正册·钗黛元春
那一本封面烫金的册子,被警幻搁在台面上的时候,没出声。
宝玉听不见声音。这梦里很多东西没有声音——纸张翻动有声音,呼吸没有;脚步没有声音,远处某一处的风有;他自己心跳是有的,但隔了一层水。他低头去看那本册子。"正册十二"四个金字,刻得不深,光从字的边沿淌过去,淌到他眼睛里有点烫。
警幻没说话。她只是把手抬了一抬,意思是——你翻。
他伸手。
他的手在这梦里看不太清,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手指搭在册子封皮的右下角,往左一掀。封皮是软的,又有点硬,像一种他描述不出的材质。掀开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脖子上那点没有重量的凉又轻轻颤了一下——
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了一幅画。
画里有一片冬天的林子,枯,瘦,黑,枝桠歪歪斜斜伸向一片很高的灰天。林子中央,悬着一条玉带。玉带是白的,长长的一条,挂在两根斜出的枝桠之间,被风吹着,慢慢地,往一边荡。荡到尽头,又荡回来。林子的下头是雪。雪很厚,铺得很白,白得发青。雪堆里露出半截金簪——只露了顶端那一点点,像谁走过的时候没站稳,把簪子掉进去,又没回头找。
画的两侧,是字。
>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的眼睛先扫到"玉带林中挂"那一行。他想——林。他又扫到"金簪雪里埋"——雪。雪和簪。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就开始发凉。
不是冷。是一种从指尖往手心里收的凉,收到手心里之后又往胳膊里头跑。
他抬起头。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判词两侧——不是画的两侧,是这梦里的两侧——浮起两幅画面。
左边那一幅:一个女孩侧着身躺在病床上。床很白,被子很白,女孩的脸只露了一个侧脸——他看不见整张脸,只看见一缕头发垂下来,搭在床沿,发梢沾着一点深色。她正在咳。咳的动作很轻,肩膀微微抖一下,又抖一下。她抬起手,用一方帕子掩住嘴。帕子放下来的时候,帕子的角上有一小点深红。只那么一点。不多。但他看见了。
宝玉认得那一缕头发。
他没看见她的脸。他认得那一缕头发。
右边那一幅:一间很大的房间。墙是浅金,地是大理石,天花板上一盏极大的水晶灯,灯没开。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点了一支白蜡烛。蜡烛旁边坐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孩。白衣很素,没有花,连领口的扣子都是素的。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没动。她的脸他也看不见——光被烛火往下压,只照亮她下颌那一点点。
那一支烛在烧。蜡顺着烛身往下淌,淌到桌面上,凝成一小堆。她没去管。她也没看那支烛。她不看任何地方。
宝玉认得那一只手。
他没看见她的脸。他认得那一只手——曾经在初夏一个午后,端着一盅安神汤,从一只白瓷碗的边沿轻轻撇过浮沫,撇完了把碗递到他面前。那一只手。
两幅画面同时挂在判词两侧。左边咳,右边坐。左边那一缕头发,右边那一支烛。林中挂的那一条玉带,雪里埋的那一支金簪——
他突然明白过来。
不是两个结局。是一个。
——是同一种结局。
他想说话。
他张了一下嘴。喉咙里那根锈住的弦又被拨了一下。这一回连"嗯"都没出来。他张着嘴,看着那两幅画面,看着判词的四行字,看了很久——这梦里的"很久"是没有刻度的,但他的胸口知道。胸口里有一种东西在往上顶,顶到喉咙,顶到下巴,顶不上来,又退下去。
他在心里念:
——林。
——雪。
林和雪都是冷的。林是冷的活物,雪是冷的死物。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在判词里挨这么近。他只觉得这两个字挨近的时候,他认识的两个女孩就一起坐进了同一片冷里。
他抬手,想去摸左边那一缕头发。他的手伸出去,画面散了一下,又合回来。他没摸到。他又抬手,想去碰右边那一支烛。烛火朝他这边偏了一下,又直起来。他还是没碰到。
他知道自己碰不到。
他在梦里——这是他第一次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梦里。
他低头看判词。判词没动。四行字还在那里。
他想,黛玉。
他想,宝钗。
他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挨着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发现这两个名字从他记事起,从来没有这样挨着出现过——在他的脑子里,这两个名字之间一直是有距离的,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一个尖一些,一个圆一些;一个是他想起来就疼的,一个是他想起来要小心的。可是现在,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挨成了一行,挨得很紧,紧得他分不清哪个字属于哪个人。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
他在梦里失语了。
警幻一直站在他斜后方。她没看他。她在看那本册子。过了很久,她把手抬了一抬。
——翻。
他不想翻。他的手不肯动。他在心里说:再看一眼。让我再看一眼。
他看了一眼。左边那一缕头发还垂在床沿。右边那一支烛已经烧短了一截。
他的手抬起来,往左一掀。
第二页。
第二页上画的不是林。是一道墙。
墙很高,高得画框装不下,只画了下半截。墙是红的——一种发暗的、有年头的红,墙头压着一片琉璃瓦的影子。墙根下,露出一支榴花。榴花开得极盛,红得像要炸开。墙的外面——画框的下沿——画了一个影子,一半像虎,一半像兕。两只兽挨着,背对背,看不见眼睛。
画的两侧,是字。
>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 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宝玉读到"榴花开处照宫闱",他想起来——大姐姐。
他在心里念了一声:大姐姐。
判词的右侧又浮起一幅画面。
这一次的画面拍得很远。镜头远远地停在一片高处——他不知道是哪里。一间极大、极豪华的房间,地是镜面似的光,墙上挂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画。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极隆重的礼服,礼服重得让她的肩往下沉了一寸。她的发髻盘得极高,发上的饰物在灯下亮一片。她背对着镜头,背挺得很直。
她没说话。她身边没有人。
她抬起手,用一只手背,从眼下,很轻地,抹了一下。
只抹了一下。
抹完之后,她的手又放下去,放到礼服的侧缝边上,规规矩矩地贴着。她的背还是挺的。
宝玉看见姐姐的肩膀,只那么一瞬,往下塌了一点点,又被她自己拉了回去。
他在心里说——姐姐。
他叫不出声。
他第一次发现——他和姐姐之间,原来隔着这样一道墙。这道墙红得发暗,墙头压着影子,墙根下一支榴花照得满院子亮。姐姐站在墙里头,他站在墙外头。墙里的姐姐穿着一身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做着一件他不懂的事,挺着一副他没见过的肩。那是他姐姐,又不像他姐姐。
他想——姐姐是被什么管着的。
他在梦里想不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姐姐"是被管着的"。被一种他还说不上来的东西,从外面,把她拢进那道墙里头,拢得这么直,这么高,这么独自一人。
虎兕。
他不知道虎兕是什么。他只记得小时候在书上看见过这两个字——一个是猛兽,一个是异兽,背对背画在一起。判词最后一行说虎兕相逢。他不知道这是哪一年的事,他只知道——总有一年。
他闭了一下眼。
闭眼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那一点凉,从喉结底下,往胸口里头,慢慢挪了一寸。
挪完了,他睁开眼。
判词还在。画面已经淡了一层。姐姐的背影还在,但礼服的边沿开始有点发虚——像隔着一层很久没擦的玻璃看出去。他想伸手把那层玻璃擦一擦。他没伸。他知道伸了也没用。
警幻这时候动了一下。她没看他。她只是又把手抬了一抬。
——翻。
宝玉的手抬起来。这一次抬得比上一次慢。他的指尖压在第二页的右下角,往左一掀。
第二页翻过去的时候,他眼睛跟着翻过去。
第三页慢慢地铺开。
铺开的第一眼,是一片白——不是雪的白,是水汽的白。水汽里有一条江。江很宽,看不见对岸。江的这一侧,岸是浅浅的一片土黄。土黄上头,铺开了一片杏花。
杏花开得极淡,淡到像要散在水汽里。
宝玉的眼睛跟着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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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警幻 | 把"正册十二"打开 | 第一页判词显形(钗黛合一)
CEN:宝玉 | 翻到第三页 | 江边一片杏花在水汽里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