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册·妙玉迎春
警幻翻页。
那一页翻得比之前都慢。纸张在她指间立起一个弧度,顶到最高时停了一停——像她要给宝玉留一点准备的时间,又像她并不在乎他准没准备好。亮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
退不开。脚底下那个平面没有让他真正退开的余地。他停住。
页面上是一幅画。一块玉,陷在一片烂泥里。
玉是好的。透到底的、青里带一点白——他爹爹书房里有过一块,光打在玉面上,玉面里的青和白还在动,像里头有水。
但玉是斜着陷下去的。
烂泥从玉的一侧爬上来,爬到一半,泥色近黑的褐,黏,亮,反着光。玉的另一截还露在外头,还在发光——但你一眼就知道,再过一会儿,那截也会陷进去。
宝玉的喉咙动了一下。
判词在画的上头浮起来。字是淡墨写的,先一笔一笔地起,再一行一行地连——
>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他不认得这几个字说的是谁。他在心里把"金玉质"咀嚼了一下——金玉质。他以为说的是宝钗,可宝钗那一页他已经翻过了。他抬眼看警幻。警幻没有看他。她只是站着,手压在册子的另一半上,等。
页面中央那块玉的画面散开了。散得不像散,是从中心向四周裂——裂出来的不是碎片,是另一帧画面。
一处渡口。
是江边一个被废了的老码头,混凝土台阶塌了一半,缝里长着草。江面是黑的,江水不响,江上没有船。岸边一根锈了的系船桩,桩顶磨得发亮。岸上停着两三辆没熄火的车,车灯打在地上,地是湿的,反着一片一片的红光——是尾灯,是远处某个霓虹招牌,他分不清。
光昏。
一个女子站在桩边。素衣。衣料原本是白的,现在不是了——一侧从腰往下被泥拓上去,拓到膝盖。袖口也脏。脸上有一道泥,从颧骨抹到下巴,像有人用手背蹭过去又没擦干净。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上,垂到一半被风吹起来一缕。她不动。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闭着,是睁着,但里头没有焦点,像她在看,又像她不在那儿了。
她周围站着几个男人。
宝玉看不清他们的脸。光不到他们身上。他只看见几个轮廓——一个高的,一个矮一点的,一个再矮一点的——他们围着她,离她不远,也不近。一个人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一个人在看手机,手机的光把他半边脸照成蓝的。一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一明一灭。
谁都没有动。
宝玉张了张嘴。他想叫她。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他在心里去捞她的名字,这个名字在他记忆的某一处压着,他还没活到把它揭开的那一天。他只知道——这个女子,他从来没见过,可她原本比这屋里所有人都干净。
画面在变。不是动作,是光。最远处那辆车,车灯亮了一下,更亮了。画面从那处亮起的地方开始模糊,往中间收,收到女子身上时,他看见她的素衣还在亮——再一收,画面没了。
只剩泥。
宝玉退到喉咙里的那口气还没出来。他扭头看警幻——
警幻已经把手指搭在纸的边沿。
她翻页。
下一页亮起来。这一页上头是一只狼。
狼不大,瘦,毛是灰的,毛尖发黄。它低着头,嘴里咬着一朵花。花是粉的,花瓣还没完全开——那种快要开但来不及开的粉。狼咬得并不狠,可花茎已经断了。花的另一头垂在狼的下颌下,垂得很轻,像随时会掉。
判词在画的上头浮起来——
>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宝玉看见"子系"两个字。他认得这两个字。他爹爹书房挂过一幅字,"子系"两个合起来是"孙"。他认得这个姓。他在心里念了一下——孙。他不知道是哪一个孙。
"金闺花柳质。"
这一句他认得。他在心里反着念了两遍。第二遍念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来这是说一个姑娘。是姑娘——
是他姐姐里头的一个。
他的胸口被什么按了一下。
页面散。狼和花都没了。亮起来的是另一帧画面。
不是他熟悉的房子。是一间客厅,装修新到刺眼——大理石地砖,亮到能照出人影。墙是浅灰色,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清内容的现代画。米色真皮沙发上扔了一件女式风衣,扣子扣错了一颗。茶几玻璃面上一只翻倒的水杯,水流到茶几边沿,正在往下滴——一滴一滴,滴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画面是从一个奇怪的高度看下去的。从天花板某一个角的位置往下——是监控的视角。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闪着红光的圆点。一闪。一闪。一闪。
客厅一角,靠窗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男人比女人高一头。女人背对着监控,肩膀很窄,发束起来,束得不齐,一缕从耳后掉下来。她穿的是家居服,肩头有一处颜色比别处深。
男人的脸看不清。他的位置正好背着监控的角度。宝玉只看见他的后脑,他的肩,他的一只手。手抬起来又落下来。落到女人的肩上。不是搭,是推。
她踉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她退了半步,背更佝偻了一点。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像她想护一下脸,又想起这没用。
红点。一闪。一闪。
宝玉在梦里向前迈了一步。
他迈不出去。脚底下那个稳的平面在他这一步之后没有让他过去。他被定在那里。他看见自己的手——他梦里没看见过自己的手,现在看见了——他的手是空的,伸出去抓不到任何东西。
他想喊她,姐姐——
可他梦里没声。
他想起来她是谁了。他在心里看见她小时候剥莲蓬的样子,剥得很慢,每一颗莲子要剥干净了才放进碗里,碗是青花的,碗边有一道小小的崩。她坐在那里,剥,慢慢地剥,半个下午剥不完一碗。
她从来不说什么话。
画面里那个男人的手又抬起来。
宝玉哭了。
他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自己在哭——眼里那种烫,喉咙里那种被东西堵住又堵不住的酸。他摸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有没有眼泪。他只知道他哭了。
监控的画面没有等他。画面里那一帧定住的瞬间——男人的手抬到最高——画面就从那个红点开始模糊。一闪。一闪。再一闪——
灭了。
页面回到狼咬花的那一帧。狼还在那里。花的茎已经全断了。花瓣有一片正在落下来。
宝玉站着。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他在梦里第一次去想自己的脸是什么样的——他想不起来。
警幻在他身边。她没有看他哭。她也没有看那一页。她只是站着,手压在册子上,等他把那口气咽下去。
他咽了好几次才咽下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几乎不是声音——
"她——"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他要说她什么。要问她叫什么。要问那个男人是谁。要问那两个人——一个在渡口的、一个在客厅的——一个走得那么远那么脏,一个嫁得那么近那么疼——为什么命这么挑她们。
他什么都没问完。
警幻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只看见一年。"
她的声音不大。但这一句落在梦里,比之前所有的判词都重。宝玉听见"一年"两个字,像两块石头先后落进水里——第一块落了,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块落下去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第一块说的是什么。
一年。
是说她——嫁过去——
他要追问。他张嘴。他喉咙里那根锈住的弦又被拨了一下。这一次连一动都没有动。
警幻没有再说。她也没有看他。她的手已经搭在下一页的边沿。她的指尖在那张纸的右下角,轻轻地压着,像在等他点头,又像她根本不需要他点头。
册子里页与页之间那道缝,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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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宝玉 | 翻到 | 妙玉那一页
CEN:警幻 | 轻声说 | "你只看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