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41 章 / 共 100 章

白色走廊

门开了。门里有光。

光不是一团,是一片。它没有方向。它从门里漫出来,又像本来就在他身上。他眯了一下眼,眼也不需要眯——这光不刺眼。它只是亮,亮得让"暗"这个字暂时想不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的那一刻,他没有"跨过门槛"的动作。他只是走了一步,门就不在身后了。他回头去看,身后是同一条走廊,白的;再往前看,眼前还是同一条走廊,也是白的。门——他刚才推开的那扇门——不在了。它没有合上的声音,也没有消失的过程。它只是不在了。

他站在走廊上。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要宽一点。地是平的,灰白色,像水磨石,又像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更新的材料;他低头看,地里有自己的影子,淡淡的,但影子不完整,影子从腰以下就散开去,融进地的颜色里。墙是白的,两面的墙都是白的,墙根靠着地的地方有一道很细的、半指宽的暖色微光,像谁在墙脚埋了一根管子,灯从里头透出来。他没听见灯的电流声。他往墙上看,墙也亮——不是反光,是墙自己亮,从墙的深处往外渗,像墙里也有什么东西在睡,呼吸的时候光跟着起伏。

天花板他抬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尽头。

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看见尽头。

走廊往前走,也看不见尽头。

他想起来一些地方。

——他想起去年春天陪贾母去做一次心脏的复查,那家私家医院的 ICU 探视区,走廊很长,铺着一种他不知道叫什么的浅灰塑胶,墙刷得很白,灯是嵌在天花板里的方块,走廊尽头是一扇毛玻璃门,门后头是听不见声音的另一片世界。他陪贾母走了两步,护士说家属止步,他就在那道毛玻璃门外的椅子上坐了一下午。那条走廊的白和这条有点像。

——他又想起小时候,过年的时候被家里大人带去苏州一家老戏园看戏。戏园前台是金红的,热闹的;后台是另一种白——那是石灰刷过几十年又被几十年的灯光烤过的白,墙上有钉过又拔掉的钉痕,地上有粉,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又香又涩的味道。后台的走廊也长,两边是化妆间,门帘是布的,里头有人压着嗓子在喊水。他那时候只有六七岁,被一个穿戏服的姑姑领着走过那条走廊,姑姑的手很凉。这条走廊的白,让他想起那条。

——他还想起,大观园里他没怎么注意过的一处回廊。是哪一处他想不起来了。是从潇湘馆出来往秋爽斋去的那段?还是栊翠庵旁边那条?某个午后他一个人走过,阳光斜着打过来,把回廊的木柱、柱后的粉墙、地上的青砖,都打成了一种很浅的、几乎不像颜色的颜色。那是一种暖白。这条走廊里也有那种暖白,藏在冷白的底下,藏得很深,他要不是想起来,几乎察觉不到。

三个地方的白,在这里叠在一起,叠成了第四种白。

他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他想试一下,看自己走得快一点会怎么样。他试了一下,走快了两步,他确实走快了——但走廊没有变。他抬头看,两边的墙还是那样从他身边滑过去;墙根那条暖光还是那样在他脚边亮着。他停下来。他又走。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前进,还是只是在原地。

他想,我大概是死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他没有害怕。他试着回想——他刚才在哪里?他记得有一张床。床头有一盏灯。灯罩外蒙着一层磨砂玻璃。有一根管子连着他的手腕。还有一个人在他床边念什么。念的是——

他想不起来念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自己的名字。他记得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还是母亲取的?他记得家里有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手很软,老太太摸他额头的时候——

老太太是谁。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慌。他只是有一种很轻很轻的疑惑,像衣服上落了一根头发,他知道有,但他不去拨。他想,等会儿就会想起来。等会儿。

他往前走。

走了一阵——他不知道是多久。这里没有"多久"。他只是又走过了一段;一段,是他自己感觉到的,但他说不出这一段有多长。

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从某一处走出来的。她就在那里。可能她原本就站在那里,他刚才没看见;也可能她是这一瞬被他看见的,之前她没在。他分不清。

她穿着一件白衣。

白衣的样式他看不太清。不是医院的白大褂,那种白他认得,是冷的、有点蓝的;也不是戏台上那种水袖白,那种白带着光泽。她身上这件白是一种很安静的白,像是棉的,又像是别的;衣领简简单单,没有什么花。腰间没束什么。袖子是宽的,但不大。她的头发……他后来回想的时候,连她头发是长是短都说不清了。

她朝他走过来。

她不快。她也不慢。她走的样子和他走的样子是一样的——她没有抬腿落脚的动作,她只是从那一处到了这一处。她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两步的地方。

他看她的脸。

她的脸他看见了,又像没看见。

他能说出来的是这样:她的眼睛是温的,不冷;她的嘴角没有笑,但也不是绷着;她的脸不年轻也不老,不像贾母那一辈的人,也不像他姐妹那一辈的人,又像介于两者之间。他想,她有点像——

像姑姑。他小时候有一个姑姑,从美国回来过一次,给他带过一只木头小马。那个姑姑的脸他现在也想不真切了,但有那种印象——温的,不太说话的,眼角有一点点疲倦的那种印象。她有一点像那个姑姑。

又有一点像——他在哪里见过的一位女老师?是他高一的时候教语文的那位?还是哪一次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迎接他的一位他叫不出名字的女士?

又有一点像,他还没遇见过的某个人。这个想法很怪。他没有说服自己。但这个想法浮上来又没散。

她不报姓名。

她对他说:

"我等你来。"

——四个字。

她的声音和她的脸一样:不轻不重,不近不远。这四个字从她那里到他这里,没有走过空气——他没听见声音在空气里传过来的那种感觉。这四个字就是直接落到他耳朵里的。落得很稳。

他听见这四个字,他就知道,她是这里的人。她是接他的。

他想问她——他想问的话太多了。他张了张嘴,嘴动了,他没发出声音。他在病房里也没发出过声音;现在他也没有。他又试了一下,喉咙里有那根锈住的弦,又被拨了一下,又没响。

她没催他。她也没替他答。她只是站着,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温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了一下手,朝他身侧的那边——他这才意识到,他身侧靠墙的那一面,有门。

他刚才没看见。

他这才看见——这条走廊不是空的。走廊的两边,沿着墙,每隔一段就有一扇门。门和门之间的距离很均匀,他粗粗地朝前望去,能数到的至少有十几扇;再往前,门变小,融进走廊的尽头里去。门是白的,比墙稍亮一点。门上都没有字。没有牌号,没有名字,没有"请勿打扰"。门把手是铜的,又不像铜——和他刚才推开过的那一扇是一样的。

每一扇门里都有声音。

不是大声。是很轻很轻地、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

他先听见的是笑声。是一个女孩的笑声,很短,像一串珠子滚过桌面那样的笑。他不认得这个笑——他想了一下,又想,可能他认得,只是这一刻想不起来。笑声只响了一下,又没了。

然后他听见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是被一只手捂在嘴上。他听不出是大人在哭还是小孩在哭,是男的女的——这哭声里没有信息,只有那个"哭"本身。

再然后是水声。哗的一下,像谁泼了一盆水。

再然后是一段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字。

再然后是一段戏的尾音,胡琴拉了半句,断了。

再然后是一个孩子在叫"爸爸",叫了一声,没下文。

他在走廊上听着,听着,听着,他听得心里有一点紧——但不是怕。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像一种隔着一道墙、听见自己家里的人在过另一种生活的那种感觉。这些声音离他都很近——它们就在他身侧一尺远的门后头——又都很远——他这一辈子没听过这些声音里头任何一句话的完整版本。

白衣女子等他听完。

等他从那些声音里把眼神收回来,她又抬了一下手。她说:

"我带你看一些你应该看的东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她看着走廊的更深处。她的语气和刚才的"我等你来"是一样的——平的,不重,也不轻。她不像在劝他,也不像在命令他。她只是在告诉他,接下来会怎么走。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不去"。他想说"我要回去"。他想说"我是谁"。他想说"你是谁"。这些话在他喉咙里堵了一下,又没出来。

他想起来——刚才他在哪里?他记得有一张床。床头有一盏暖黄的灯。有一根管子。有一个人在他床边念什么。念的是花,花谢花飞——

念到这一句他想起来一点。但只一点。再往下他又想不起来。

他想,再往前走一步,可能就走远了。他想,再往前走一步,可能就回不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还是看不见自己的脚。

她已经在他身侧那扇离他最近的门前站住了。她抬手,搭在门把手上。她没回头看他,但她在等他。

他走过去。

他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想——这只手是我的吗。他刚才在那扇没有字的白门前想过一次。他没有想出答案。这一次他没再问。

她推门。

门开了。

门里也是光。

但这一次的光和走廊里的光不一样。走廊里的光是均匀地散在墙里、地里、空气里的,是底光,是背景。门里的光是聚拢的——像一束,又不是束,是一团很轻、很匀的亮,铺在屋子中央。屋子有多大他看不清。屋子有几面墙他也没去数。他只看见那团光。

光的中央,飘着一本东西。

它没有挂在哪里。它没有架子托着,没有绳子吊着,没有人捧着。它就是在那里飘——离地大约一个人胸口的高度,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在那束光里浮着。它没有动。又像在动。

是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不厚,也不像戏园后台那种戏本的厚;它薄薄一本,像是只有几页。封面是浅色的,他一时分不清是白还是米,是布还是纸。封面上有字。

字是金色的。

金色的字写在浅色的封面上,他第一眼没看清;他多看了一眼。又一眼。

四个字。

封面上的那四个字——他读出来了——

是:

**金陵十二钗副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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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宝玉 | 在白色走廊上 | 听见两旁门后传来笑声与哭声
CEN:宝玉 | 跟着警幻走进第一扇门 | 看见光中央飘着一本封面写"金陵十二钗副册"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