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40 章 / 共 100 章

渡口

夜里十一点。

VIP 病房卧室的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是嵌在墙里的暖黄壁灯,灯罩外蒙了一层磨砂玻璃,把光打得柔,落到天花板上是一圈淡淡的晕。空调出风口在床的斜上方,风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地板是浅灰色的塑胶,反着灯。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白色的方形小盒,是呼叫铃,红色按键。再过去一点,是麝月今天下午留下的小本子,本子上压着一支圆珠笔,笔帽掉在桌面上没合回去。

宝玉躺在床的中央。

被子拉到胸口,左手放在被子上头,右手在被子里头。左手腕上贴着透明胶布,胶布下面是留置针,针管连出去,一直连到床边的输液架上。输液袋是 250 毫升的,挂着,液面已经过了一半。袋下那个小小的茂菲氏滴管里,液滴在落——一滴,一滴,一滴。

他睁着眼。

也算不上睁着。眼皮压着,留了一道窄缝,能看见天花板。看见那圈光晕。看见光晕外面更暗的一片白。

烧到第五天。今天下午医生进来过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宝玉听见医生在外间和袭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几个词从门缝里漏进来——"曲线"、"再观察一晚"、"加一组血"。袭人应了一声。医生说他眉头皱了。宝玉那时正在半睡,听见这几个词,眼皮动了一下,没动开。

晚饭时分,贾母来过一次。来了不到十分钟。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了一下他的脖子,没说话——贾母不在他面前说重话,她的难过总是从手上漏出来。她出去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他,又走了。后来在走廊上,她和王夫人说了几句,声音也压着。宝玉听不清,但他知道她们在外头。

九点钟,麝月被袭人换下去陪护房睡了。麝月这两天眼睛红,今天下午写体温记录的时候,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斜线才回过神。袭人说,麝月你去眯一下,我守。麝月犹豫了一秒,把笔帽合上,没合上,就走了。

晴雯不在。晴雯前天夜里自己也烧倒了,被袭人逼着回家躺着。晴雯走的时候不肯,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好几次,袭人说,你再不走我喊车了。她才走。

所以现在只有袭人。

袭人坐在床边那张矮椅上,背对着床头灯,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从一本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沿不齐。纸上是宝玉自己抄的几行字,不知道哪天抄的,夹在他的钱包里,袭人收拾衣物的时候找到了,今天晚上拿出来给他念。她念得很轻——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她念到这一句,停了一下。她不太懂这句话,但她知道是宝玉喜欢的。她接着往下念——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她的声音在病房里很轻,像一根细线,从床边那把矮椅上抽出来,绕过输液架,绕过床头灯,绕到他枕头边,再散开。

宝玉听见。

他听见的不是袭人。

他听见的是黛玉。

他知道这是错的。他知道这是袭人在念。他甚至能从声音的厚薄里听出来——袭人念字是平的,黛玉念字会有一个轻微的、往上挑的尾音,像是字的最后一笔不舍得放下去。但他现在听不动那个分别。他只听见那几行字,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被一个他熟悉的人,慢慢地,一行一行送过来。

他想动一下手。手是沉的。

他想转头看一眼。脖子是沉的。

他想说——黛玉。但他喉咙里发不出声。他试了一下,喉咙动了一动,像一根锈住的弦被拨了一下,没响。

他闭上眼。

闭上眼的时候,他听见外面走廊里有声音。

走廊很长。VIP 区的走廊铺的是地毯,走在上头几乎没有脚步声。所以这两个声音不是脚步,是说话。一个是贾母——他听得出贾母的声音,那种压低了的、有点哑的、尾音拖一下的——另一个是王夫人。王夫人在说"再看一夜,明早查房",贾母没接话,过了半天才说"他从小就这样,每次烧都是这么熬的"。王夫人又说了一句什么,宝玉没听清。她们站了一会儿,没走。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圈光晕还在。但不一样了。

光晕在变长。

他看着那圈光,光的边沿原本是圆的,现在边沿慢慢地往两边拉,像一块软软的糖被人从两头同时拉着。光的中心也在变。中心原来是亮的,现在亮的位置开始往一边偏。他没动眼睛,他的眼睛是定的。是光在动。

他把视线挪到输液袋上。

输液袋还在。液面还在。茂菲氏滴管里的滴还在落——

一滴。

……

一滴。

他等。第二滴隔了很久。久得像中间停了一段路。久得像那滴液体在中途停下来想了想要不要落下去。

他想,是我的眼睛。

他闭上眼,再睁开。滴管里那一滴正悬着,悬得很大,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滴都大,挂在管子里像挂着一颗水做的果子。它没掉下来。

——掉下来了。但他没看见那一刻。他只看见它原本悬着,下一眼它就不在那里了。

他的脖子上有一点凉。

他想了一下,是那块玉。

入院那天医生让取下来,袭人把它包在一块帕子里压在他枕头底下。这几天每次他清醒一下,都会下意识用左手去摸脖子,摸不到,再想起来玉在枕头底下。可是现在——

他没有摸。

他只是感觉到那一点凉。凉在他喉结下方一寸的地方,不在皮肤上,是在皮肤里。像那块玉,没有人放回去,自己又回去了。但又不像玉。玉是有重量的。这一点凉没有重量。它只是在那里。

他低头——他没有真的低头,他的脖子动不了——他在心里低头,去看那块玉。

那块玉在发光。

光是白的。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白——不是床头灯那种暖白,也不是输液袋的塑料白,也不是病房窗帘的米白。它是一种他描述不出来的白,亮,但不刺眼,像光本身在它里头睡了很久,现在醒过来了。

光只亮了一下。

亮过之后,他脖子上那点凉也散了。散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脖子轻了一寸。

袭人念到——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她念到"天尽头",又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宝玉。她以为他睡着了。她把那张纸轻轻地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本小本子下面,怕风吹走。她起身去外间倒水。她的脚步很轻,地毯吃了声音,但宝玉听见了——他听见袭人的脚步往外走,越走越远,远到一个不可能的距离,远到病房根本没有这么深。

她还没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就远到不在这间病房里了。

宝玉知道自己要走了。

他不害怕。

他只是觉得,原来是这样。

他想最后看一眼这间房——天花板上的光晕、输液架、那本小本子、床头柜上那只白色的呼叫铃、椅子上袭人留下的那条薄毯——他想看,但他眼皮太重了。眼皮一压下来,那些东西就都没了。不是黑,是白。是一种比刚才那块玉还要白的白,铺开来,铺得很远。

他试着睁眼。睁不开。

他试着说话——他想叫一声袭人。喉咙里那根锈住的弦又被拨了一下。还是没响。

他放弃了。

放弃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之前一直都听不见的。之前他的心跳被空调声、被滴管里的滴答声、被袭人念诗的声音盖住了。现在那些声音都退到很远,心跳浮上来,一下,一下——

很慢。

慢得他都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心跳是多快。

慢到——

他开始走。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没有"站起来"的动作。他没有"下床"的动作。他只是——在走了。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地板,也不是地毯,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面,平,软,又稳。他低头去看,看不见自己的脚。他抬头去看,看不见自己的头顶。

他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边是墙——也算不上墙,是一种白色,比病房的灯白一点,比刚才那块玉暗一点,是一种介于灯光和墙面之间的白。这种白他在哪里见过——他想起来,有点像他小时候去看过的一个老戏园后台,那种刷过很多遍石灰、又被很多年的灯光烤过的白;又有点像今年春天他陪贾母去医院做体检时,那条 ICU 外面的过道;又有点像大观园里某一处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回廊,午后阳光斜着打过来时,墙面变成的那种白。

三个地方的白叠在一起,是这条走廊的白。

他往前走。

他没有方向。但走廊只有一个方向。

走廊里没有声音。袭人念诗的声音没有了,贾母和王夫人在外间说话的声音没有了,滴管里的滴答声也没有了。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他在走,但脚下没有声音。

他不害怕。

他只是想,往前。

往前走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是一会儿还是很久,这条走廊里没有"一会儿"和"很久"——他看见前面有一扇门。

门是白的。比走廊的白再亮一点。门是木的,又不像木的,门把手是铜的,又不像铜的。门上没有字。没有门牌号,没有"请勿打扰",没有"VIP-3",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门前。

他伸手。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他想——这只手是我的吗。他想不起自己的手长什么样了。但手伸出去了,搭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比刚才脖子上那点凉还要轻,像没有温度,又像有。

他推。

门开了。门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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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宝玉 | 在深夜的 VIP 病房 | 听见袭人念诗
CEN:宝玉 | 推开一扇没有字的白门 | 门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