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床
2017 年 8 月 23 日,入院第三日。VIP 病房在医院新楼最北一翼,独立电梯上来就是一道双开的木门——门里是一条三米长的过道,过道尽头才到病房自己的玄关。整个一翼这层只住宝玉一个病人。
——
早上六点四十,袭人把保温壶摆上小餐桌。
客厅那张小餐桌是椭圆的,胡桃木面,靠窗一侧。桌上已经有两只壶——昨晚没换走的贾母那只青花鸡汤壶、王夫人前一天送来的炖梨。袭人把今早新送到的那只摆到中间,盖子拧紧了又松半圈,又拧紧。她退一步,看了一眼三只壶之间的距离,伸手把鸡汤那只往左挪了半寸,让三只壶等距。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长袖 T,下头是薄棉睡裤——医院里这一周她已经不换出门的衣服。鬓边的发夹也没夹。她在小餐桌前站了一会儿,回头朝卧室那边听。
里头很静。只有监护仪的"嘀"——慢、稳、隔六秒一次。
她进去。
卧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外头是阴天,光是冷白色的。宝玉躺在那张电动病床上,头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脖子上那条细金链子已经摘下来——她昨夜把它包在一方素帕里,压在他枕头底下。帕子的一角露出一小块在枕外,像故意的,又像没注意。
宝玉的眼皮动了一下。
袭人坐到床边那只木凳上。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温度还在。她把床头小柜上那只搪瓷碗端起来——里头是医院食堂打来的小米粥,已经凉到半温。她用小勺舀了一勺,凑到唇边吹了一下——这一下吹得很轻,不是嘴形,是气流——然后送到宝玉嘴边。
"二爷。"她说,"喝一口。"
宝玉没醒。但嘴唇动了一下,勺子的边碰上去,他下意识抿了一下。一小口粥滑进去。她等了三秒,再舀一勺。
第四勺的时候,宝玉的喉结动了。第五勺,他咽得有点急,呛了一下。袭人立刻把勺收回来,掌心轻轻拍他的胸口——只拍了两下,停。她等他喘匀,把碗搁回床头柜,又拿起一张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擦完,她坐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
——
九点二十,麝月在客厅打第三个电话。
麝月今年十六,是这屋里最小的。这一周她不上床前——床前是袭人和晴雯的事——她坐在客厅那张小沙发上,怀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桌上摆着自己的手机,开着免提。
"……行,A 套的那条灰色家居裤再带两条。换洗的内衣袜子在二爷东边那只竹篮里,麻烦您一并捎来。"她顿了一下,"对了昨天的脏衣服我让护工放到玄关那只袋子里,您来的时候顺手带回去洗——不用着急,没几件。"
电话挂了。她在本子上勾一行。本子翻开的那一页竖着写着:"8/23 周三",下面分了四栏:贾母处、太太处、外卖、衣物。每栏底下三五行小字。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又拨了下一个号。
"喂,张师傅吗——昨天那家粥铺今早能不能再送一次,南瓜小米的那个,两份,十点前送到医院北楼下,我下去取……对,跟昨天一样。多谢。"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一通电话之间会停十几秒。她管这一块管得清楚——保温壶哪一只是哪一家送的,今天哪个时辰谁会来、留几分钟、要不要安排车回,外卖几点送、护工几点接班、家里换洗的衣物谁来取——这些事她记一遍就记住,不用问第二次。
袭人从卧室出来,朝她那本子看了一眼。"今天太太那边的炖梨什么时候到。"
"十一点。"麝月说,"司机已经从家里出来了。"
"那把昨晚那只先撤了。"
"我已经让护工放走廊那只小冰箱了。"
袭人"嗯"了一声,又回卧室。
——
下午两点,晴雯接班。
她是从家里直接打车来的——前一夜她值到凌晨四点,早上回去睡了几个钟头。进门的时候她还在剥一只酸奶的封盖。水红针织开衫已经换成一件素色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没用木簪,是用一只发圈。
"今天还是 38.5?"她问。
麝月点头,把那本子翻给她看:早上六点 38.7,八点 38.4,十点 38.5,十二点 38.5。
晴雯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把酸奶封盖扔进垃圾桶,进了卧室。
她不坐袭人那只木凳。她站着。她伸手按了按宝玉颈侧的淋巴——按完又按了一下耳后,又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再贴了贴自己的额,做对比。
"妈的,"她说——很轻,"还烧。"
她出去叫护工。护工跟着她进来,换了冰袋——一只搁在宝玉额头,一只换到他腋下。换完护工出去。晴雯把搁在额头那只冰袋的位置往左挪了半寸,让冰角不顶住宝玉的眉骨。
值班医生这时候进来查房。
医生姓陈,四十几岁,穿白大褂,胸卡反着光。他翻了翻床尾的病历夹,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滚动的曲线,问了一句:"今天精神状况怎么样?"
晴雯从床边直起身。
"陈医生,"她说,"为什么烧还没退。"
陈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有一瞬间的愣——他在这家医院二十年,家属问"什么时候能退烧"问过不知道多少回,但当面这样直问"为什么"的,是少。
他放下病历夹。"血象上看是病毒感染,"他说,"病毒性的烧本来就要烧七到十天。抗生素只对继发的细菌感染有用。我们今天复查的指标——"
"昨天您也是这么说的。"晴雯说。
陈医生顿了顿。"今天下午我让药剂科再上一组血培养。如果还是这条曲线,明天换一线方案。"
"好。"晴雯说。
陈医生又看了一眼她,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他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半秒——病房的家属里,比她大三十岁、比她身份正经得多的人都没这样问过他。他没生气,他只是有一瞬间像被什么挡了一下。
袭人从客厅过来,站在卧室门口。她看了晴雯一眼。晴雯回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袭人转身又出去。
——
下午三点半,黛玉来。
紫鹃陪着她,雪雁没跟。她进了那道双开的木门,到玄关停了一停——她在外头停的时间比往日久一点。紫鹃替她按门铃。
麝月开门。"林姑娘。"她欠了欠身。
黛玉进来。今天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长袖针织,外头一件薄风衣,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牛皮纸文件袋。她进客厅,没坐。她朝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他还睡着?"
"嗯。"袭人说。
黛玉点了一下头,进卧室。她进去的脚步很轻,到床边那只木凳前停下——她没坐。她站着看了宝玉一会儿。
宝玉的脸瘦了一圈。额上冰袋的角微微凝了一层水汽。监护仪的"嘀"还是那个节拍。
她在凳子上坐下,离床有半臂的距离——不靠得太近。她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打开。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米色硬卡纸,纸上抄了一首诗——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那一首。是她自己抄的,钢笔字,行书,行距很匀。她抄了三遍才挑出这一张——前两张一张洇了墨,一张第三句的"东风"两个字她不满意。
她把纸搁在床头柜的角上——不压任何东西,也不让任何东西压它。压完她又把那张纸往里推了半寸,让它不挨着碗。
她坐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坐了大概十二分钟。中间宝玉的眼皮动了两次,没睁开。她不敢把手伸过去。她自己最近也咳,前天夜里咳到要吃止咳片才睡着——她怕自己这点小病气过给他。她坐着的时候手垂在膝上,离床沿大概还有半尺。
十二分钟到了,她站起来。
她出卧室。袭人从客厅那只单人沙发上欠了欠身。
"我先回去了。"黛玉说,"——他要是醒了,跟他说我来过。"
"嗯。"袭人说。
黛玉走到玄关换鞋。紫鹃替她拉开门。
——
她出门的那一秒,宝钗从过道另一头进来。
那条三米长的过道这一刻就有这两个人。两边的灯都是冷白的,灯影把过道压得很短。宝钗手里也拎着一只袋子——纸袋,淡牛皮色,袋口折了两折,里头隔着袋壁能看出一只长方形的盒子和一卷彩页。她今天穿一件浅米色的衬衫连身裙,长度过膝,头发束在脑后,没化妆。
两个人在过道中段相遇。
——只一秒。
黛玉抬眼。宝钗也抬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过道正中那盏灯下交错了一下。宝钗朝黛玉微微一笑——这一笑很轻,嘴角上去一点,眼睛跟着上去一点,没有客套的弧度,也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是真心的,没有敌意。黛玉低了一下头——半礼,颈侧的发往前坠了一点。
两个人擦肩。
没有说话。
黛玉往电梯那一边走,宝钗往病房这一边走。两个人的鞋底在地砖上各走出几步轻响,没回头。
——
宝钗进病房,麝月接。
她把那只纸袋搁在小餐桌的边上——她没把它跟那三只保温壶并在一起。她从袋子里取出那只长方形盒子和那一卷彩页,搁在桌沿。盒子是一种白底蓝字的进口安眠药——薛家在国内做这家厂子的代理,这种规格的现货在外面医院开不到。彩页是一份维生素 IV 液的配方推荐,A4 大小,三页,左上角夹着一张她自己写的便签——便签上是一行小字:"请陈大夫看一下能不能加。"
"麻烦你转交陈大夫。"宝钗说。
"好。"麝月说。
宝钗在客厅那只单人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袭人替她倒了一杯水,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她朝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没进。
"二爷睡着?"
"嗯。"袭人说。
宝钗点了一下头。她没多问。她坐了大概八分钟——比黛玉还短四分钟——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她说。
"姑娘慢走。"袭人说。
宝钗出门,麝月把门关上。袭人走过去,把那只纸袋里取出的两样东西拿到卧室门口的工作台上——工作台是医院给家属备的,台上摆着病历夹和护工的记录本。她把那两样东西搁在病历夹旁边,便签朝上。
——
整个下午就这样过去。监护仪"嘀",外头偶尔有推车的轮子从过道滚过——是其他楼层的,这一层只有这一个病人,推车不上来。窗外那棵不知什么树的叶子在阴天里灰得发蓝。
——
入夜,宝玉的烧起来了。
晴雯八点接夜班——其实她下午没回。她在陪护房里眯了一个钟头,七点半起来吃了半盒外卖。八点过五分她量宝玉的体温——39.1。她叫了护工,护工去叫医生。
陈医生已经下班,是值班的另一个医生上来。年轻一些,姓周。周医生看了血象的复查结果——下午晴雯让加的那一组——抬头说:"加一支退烧针,物理降温配合。"
护士进来加针。冰袋全换。袭人也从陪护房出来了——她原本是该睡的,但她睡不着。
晴雯在床的右侧,袭人在床的左侧。麝月在客厅工作台前,把今晚的情况记进本子——9:05 38.7、9:30 38.3、10:00 38.0。
到十一点半,温度降到 37.6。监护仪的曲线稳下来。
袭人靠在床边那只木凳上,手撑着膝盖,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晴雯站着,没坐。屋里只有那一盏夜灯——医院发的那种暖黄小灯,立在床头柜上。
宝玉的嘴唇动了。
晴雯听见了。她俯下身。
宝玉说了一句梦话。
很轻,很短。袭人也听见了——她坐在床的另一侧,俯身的角度跟晴雯几乎一样。她听完,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晴雯没听清。她抬头看袭人。袭人没说话。袭人把那张素帕从枕头下头抽出来一点——帕子里那块玉被布裹得严严实实,她把它往枕头更里头塞了塞,让帕角不露在外。
晴雯还要再问,袭人摇了一下头——不是阻拦,是"以后再说"。
晴雯抿了一下嘴。她伸手替宝玉把额头上那只冰袋换了一只新的——这一只比刚才那只更凉。她把冰袋的位置摆正,不顶眉骨。摆完她直起身,朝客厅走出去。
她路过工作台,麝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说话。麝月也没问。麝月低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23:42 37.5。
晴雯走到客厅那扇大窗前。外头是医院新楼背后那条空巷,没有路灯,只有更远处一栋楼的窗里亮着零星几格。她伸手贴了一下自己的额——温的,比正常的人热一档。她没说。她把手放下来,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