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院
2017 年 8 月 20 日,午后两点。金陵立秋已过,外头的太阳却还没收,照在偏院的青砖地上,热气往上翻,蝉声一阵一阵。
宝玉是被自己额头上的一滴汗吵醒的。
他原本只是躺下歇一会儿。早晨起来,他就觉得后脖颈酸——昨天傍晚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回来出了一身薄汗,他没在意,洗澡时还嫌水温调得不够凉。夜里翻了几次身。今天一睁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后头有一种钝钝的、发紧的感觉。他对自己说,是夏天受了点风寒。睡一觉就好。
他翻了个身,朝里。床头柜上那只玻璃杯里温水还有大半杯,他没想喝。他把那块玉攥在手心里——温的,比他自己的手心还烫一点。他想,玉怎么会发烫。又想,是我手心烫。
袭人是十一点多进来送绿豆汤的。她端着一个白瓷小盅,盅边搁一只小勺,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宝玉装睡。袭人没出声,把汤搁在床头柜的杯垫上,往床沿坐下,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
她那只手是凉的。凉得让宝玉鼻子一酸,差点睁眼。
袭人的手停在他额头上停了三秒,又往下摸到他颈侧。宝玉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二爷?"她轻声说。
宝玉睁不开眼。他的眼皮像被人压住。他听见袭人起身,又坐下,又起身,最后是绕到桌边那只小药箱,翻东西。塑料盖打开又合上。她出去了。
不到五分钟,她回来。这一次脚步快了一档。她在床边重新坐下,把一根电子体温计塞进宝玉腋下。宝玉这时候才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袭人也没说话。她一只手按着他肩膀,让他别动。窗外蝉一直叫。
体温计响了。袭人拿起来看,对着光把它转了半圈,又看了一眼。
她没有惊。她只是把体温计搁在床头柜上,把那杯绿豆汤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位置,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
宝玉看着她那只手。她按号的速度很快——他想,她应该是给老太太那边打。又想,她按得太顺了,像练过。
"老太太,是袭人。二爷烧了,三十九度二。"
声音不大,平稳,每一个字咬得清楚。说完她顿了一下,听对面说话,又应了几声"是""好""我知道了",把电话挂下。挂下以后她没动,背对宝玉,肩膀往下塌了一档——只一秒,又收起来。
她转身。"二爷,"她说,"老太太说送医院。"
"我睡一觉——"宝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就好。"
袭人没接这句话。她已经在叠他的外衣。
老太太来得比宝玉想象的快。
他听见院门外有人小跑。脚步是轻的,急的,混着拐杖头戳在青砖上的笃笃声。门帘一掀,老太太进来了,鸳鸯跟在后头半步,手里捧着老太太的眼镜和一只手机。
老太太那张脸上的粉今天没补匀,鼻翼那一片浮着一层薄汗。她进门第一眼是看袭人,第二眼才落到床上。她拄着拐杖往床边走,走到一半,把拐杖往鸳鸯手里一塞,自己空着两只手过来。
她的手按上宝玉额头。
"哎哟——"她说。这一声轻,但拖得长。她另一只手把宝玉鬓边的头发往后拢了一下,又拢一下,拢到第三下,她的手在抖。
"我的玉儿,"她说,"你别吓奶奶。"
宝玉想说我没事。他张了张嘴,发现舌头是干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过的棉花。他闭上眼。
老太太回头:
"车——叫陈师傅,不要叫别人,陈师傅这会儿应该在车库。鼓楼那家。打电话过去让张大夫直接在 VIP 楼下等。鸳鸯,你跟着。袭人陪着去。晴雯——晴雯呢?"
"晴雯在屋里整东西,"袭人说,"我让她在家候着。"
老太太点了一下头。点完她又站着没动,看着宝玉,半天,把那只在抖的手收回去,按在自己心口上。
王夫人是在他们要扶宝玉起来的时候到的。
她从外头进来时脚步不快,进了门停了一下,先朝老太太微微欠了下身,才看床上。她今天穿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那串檀木珠子被她随手往下捋了半寸。
"妈,"她说,"我刚听说。已经让人通知了张大夫,VIP 那边房备好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
王夫人走到床边,看了宝玉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宝玉这时候眼睛半睁,看见她的脸在自己眼前晃了一晃,像隔着一层水。他听见她声音很轻。
"袭人陪着去。"她说,"晴雯在家里候着。"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是看着袭人的,不是看着宝玉。袭人点头,"是。"
老太太没接话。她把拐杖从鸳鸯手里拿回来,往地上一点。
"扶吧。"
两个嬷嬷上来,一边一个。宝玉自己也想用力,但腿是软的,从床沿往下一坐,膝盖就跪下去半寸。嬷嬷把他架住。袭人在前头替他披了一件薄外套,把那块玉从他衬衫领口里取出来,理了理,让它贴着衣服外面挂着。
走到院门口时,宝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间屋。门是开着的,里头的灯没关——袭人走时忘了。床上被子掀开一角,体温计还躺在床头柜上。
他想,这屋我什么时候回来。
想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奇怪——回来不就是回来吗。
车开出荣府的后门,转到鼓楼那条主路上。陈师傅开得稳,没踩刹车。袭人坐副驾,老太太和宝玉在后排,鸳鸯坐另一辆车跟在后头。空调开得有些凉,玻璃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被宝玉的呼吸打湿了又干。
宝玉靠在窗上。
外头是金陵的午后——午后渐渐黄昏。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香樟、梧桐、又是香樟。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打在他眼皮上。他眼睛半闭,那些闪过来的光在他视野里就变成一格一格的、断断续续的金色。他听见耳朵里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比平时重。
老太太一直握着他的手。
她没说话。她的手心也是凉的。和袭人的不一样——袭人的凉是干的,老太太的凉里有一点潮,像一只刚从冰镇梅子汤里拿出来的杯子的外壁。
宝玉想,奶奶手心怎么这么凉。
又想,是我的手太烫。
车到医院时是三点半。
VIP 楼是医院主楼后头独立的一栋,门口有自己的引道。陈师傅把车停在引道尽头,门厅里已经有两位穿白大褂的等在那里——张大夫,和一个宝玉不认识的住院医。张大夫是老太太的私人医生,认了快二十年,头发白了一半,进门第一眼先看老太太,朝她点头:"您坐下歇歇。"
老太太没坐。她跟着推床进了独立电梯。
电梯只到 VIP 楼那一层。门开的时候,宝玉看见一条很安静的走廊,地板是浅米色的塑胶,没有反光,走上去几乎不出声。走廊两边的房间门是关着的,每一扇门上没有床号,只有一个小小的房牌。空气里没有医院常见的那股消毒水味,是一种淡的、说不清的木香——后来宝玉才听袭人说,VIP 楼用的是另一套香薰系统。
病房是套间。
进门一间小客厅,米白沙发,茶几上一只小花瓶,瓶里插着两枝白色洋桔梗——常备的。客厅往里推一道门,是卧室;卧室再往里,是陪护房,一张折叠床已经铺好。卧室的另一侧,墙上嵌着监护仪的屏幕,绿色的心率线一格一格跳。床头是可调的,床尾立着输液架。窗帘半开,外头是医院后院一小片绿地。
护士姓周,三十出头,神色平静。她带着宝玉进卧室,张大夫和住院医跟进来。袭人把外套接过去挂好,自己退到客厅那扇门边站着。老太太被周护士请到沙发上坐下,鸳鸯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老太太接了,没喝。
化验、心电、抽血。一切按部就班。张大夫一边问袭人:"这两天饮食怎么样。"
"昨天晚饭吃了半碗。今早只喝了半杯豆浆。"
"出汗?"
"昨天晚上换过一次睡衣。"
"夜里咳没咳。"
"没有。"
宝玉听着这些问答,听得清楚,听得清楚到觉得不真实——好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他被换上病号服,针扎进左手手背时他没看。挂上点滴,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他眼睛盯着那只透明的塑料袋看了一会儿,看不清字。
监护仪开始响——不是警报,是规律的、低低的"哔"。心率一格一格地跳。
王夫人是在他们都安顿下来以后才过来的。她进病房没进卧室,只在客厅站着,跟张大夫低声说了几句,又跟老太太说:"妈,您先回去歇歇,这边有袭人。" 老太太摇头:"我守一会儿。" 王夫人没再劝。她转身看了卧室的门一眼——宝玉这时候眼睛是闭的——她那目光在门帘上停了停,复杂得宝玉就算睁着眼也未必看得懂:那里头有真心的疼,也有一种他读不出来的、很安静的东西。她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还轻。
袭人在客厅外头打电话。
她背对病房站着,靠在走廊的墙边,手机贴着耳朵。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老爷……是,三十九度二……张大夫已经看过了……您先别急……" 又一个。"二奶奶……" 又一个。"是,已经挂上水了……" 她的声音一直是平的,一直是稳的——直到打到第四个电话,她背靠着墙慢慢往下滑了半寸,停住,又站直。
宝玉听不见她说话的内容。他只听见走廊里那一串拨号声,一串一串,像水滴。
护士过来给他量第二次体温,记在病历上。然后是写首页。她坐在床尾的小桌前,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宝玉迷迷糊糊地,眼睛半睁,看见她写完一行,停下,又添上一行——添那一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宝玉胸前那块玉,没问,低下头,继续写。
"主诉:发热三日;既往:自幼体弱;带玉入院。"
"带玉入院"四个字,是这家医院多年的老规矩。
监护仪还在轻轻地哔。
宝玉的眼皮越来越重。他听见好几个声音在远处又近处地飘——老太太在沙发上"我的玉儿"地念了一句、又一句;袭人在走廊里的声音;周护士轻轻关抽屉的声音;某一处隐隐传来晴雯打来的电话被袭人接起的"喂";窗外不知道哪里,一只蝉,叫了一声,停了,又叫一声。
他想睁眼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屋里,谁在屋外。
他睁不开。
窗帘半开着,外头是金陵渐渐落下的黄昏,那一片绿地已经笼上了一层灰蓝。光从他闭着的眼皮外头透进来,是淡淡的橙红,像很久以前他在哪里见过的灯——他想不起来是哪里。
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