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42 章 / 共 100 章

副册·香菱

门里是一间屋子。

也不算屋子。地是白的,墙是白的,连天花板都说不上有没有——抬头去看,那白就一直白上去,看不见顶。屋子中间有一张桌子,木的,又不像木的,颜色比走廊更暖一点,像一块被很多人摸过、又被很多年的灯光焐过的旧木。桌上摊着一本东西。

宝玉走过去。

那东西他第一眼以为是相册——封面是深灰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正中间没有字,只有一道压痕,像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的痕迹。再看一眼,又像档案夹——硬壳上印着几道细细的金线,金线已经褪了,褪到几乎看不见,像旧户口本上那种压花。再看一眼,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了。

警幻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搭在那本东西上头,等他。

宝玉抬眼看她。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像他出生那年见过的某个长辈,又像他还没遇见的某个人。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低头,把封面翻开。

封面翻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像一张旧纸被风吹过,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第一页是一幅画。

画在纸的正中。是一朵荷花,浅粉色,开在一茎绿梗上。仔细看——那一茎梗子上,开了两朵。两朵荷花,挤在一处,根连着根,瓣挨着瓣,分不出哪一朵是先开的,哪一朵是后开的。背景是空的,没有水,没有泥,只有那白。

画的旁边,竖着写了四行字。

宝玉看见——

> 根并荷花一茎香,
> 平生遭际实堪伤。
> 自从两地生孤木,
> 致使香魂返故乡。

字是墨的,可墨色也淡,像被水洗过一遍。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长得像一道没说完的话。

他读了一遍。读完没有懂。他又读一遍。还是没懂。可是他心里有一处地方,被那四行字轻轻地按了一下——按在那个他平时不知道有没有的地方,按下去就有一点酸。

他抬头想问警幻。警幻没看他。警幻的眼睛落在那朵荷花上。

他低头再看。

这一次,画动了。

不是真的动——那朵荷花还是那朵荷花。是画的旁边——画的旁边那一片白,开始有东西浮上来。先是一点点光,然后是一片颜色——红色,红得发艳,像他见过的某种灯笼。再然后,红色里头分出了人头——很多人头,密密的,挤着。一个广场。一个夜里的广场。

宝玉认出来了。这是一个元宵节。

他没去过这个地方。他没参加过这样的灯会。可是他知道——这是江南,是某一年的正月十五,地上是潮的,空气里有炮竹味、糖味、汽油味,混在一起,腻腻的。主灯立在广场正中,二十米高,金红两色。

他看见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一件红色的呢子斗篷。扣子从上往下扣到下巴底下一颗。她在人群里走——她不是自己在走,她被一只手牵着。牵她的不是她爸爸。是一个他看不清脸的男人。小女孩没哭。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灯笼,眼睛盯着,舍不得移开。

画面一闪。

变成了另一个夜里。是一个夜市——南方的,潮湿的,棚顶挂着塑料布。空气里是炸物的味。小女孩长高了一点,穿一件浅蓝棉布裙,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旧凉鞋。她蹲在一个摊位后头,盯着锅里的油花。一个女人在她背后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回头,只是点了一下头。

宝玉想——这是哪儿。是广东?是某个他没去过的小城?

画面又一闪。

是一间屋子。白墙,铁床,床上铺着印花的薄被。窗外是北方——他看见窗外有一棵秃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色的天里。屋子里有别的小孩,七八个,年纪从三岁到十岁不等。墙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了几个字,他看不清。小女孩坐在最里头那张床的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只小小的塑料梳子。她在给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梳头。她梳得很慢,很轻。她的脸是空的。

宝玉看着那张脸——

他觉得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元宵节那张脸。元宵节那张脸他从来没见过——那是别人的事,那是 2017 年正月十五苏州的事,他那时候十岁,他在北京,他没见过。可是这张脸——这张在北方某个房间里给比她小的孩子梳头的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

他想不起来。

他的记忆里有一片空,空里有一个穿浅蓝棉布裙的影子——但是脸他对不上。他想抓住那个影子,影子就散了。他想再看一眼这画里的脸,画面已经一闪。

变成了另一个院子。

院子他认得——不,他不认得,但他觉得这地方他应该认得。是一处带小厨房的独立小院,靠角门,月洞门开着,院里晒着几件衣服。小女孩又长大了——她现在该有十四五岁。她在井边洗手。她蹲着,水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她洗完,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然后——她摸了一下手腕。

她手腕上有一只半旧的银镯。

她摸那只镯子的时候,宝玉的心又被按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更重一点。

画面又闪。

这一次闪得快了——

一个客厅,一个女人,举着手在打她。
一个走廊,她抱着一摞床单,低头从一个男人面前走过去。
一个夜里,她坐在窗边,窗外有月亮,她没哭,她只是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一个早上,她在厨房,她在剥一颗一颗的莲子,剥得很慢,一颗剥完放在一只小白碗里。

最后一帧——

她躺着。

不是床。也不是井边。是一处他看不清的地方——白色的,很干净,光从上头打下来。她闭着眼。她的脸朝上。她不大——她其实一直都不大,从元宵节那个穿红呢子斗篷的小孩,到现在闭着眼睛躺着的这个人,宝玉看不出她中间长到多大就停在了哪里。她的手放在身侧,手腕上那只半旧的银镯还在。

宝玉想再看。

画面没了。

那一片白又回到了原来的白。桌上还是那本东西,第一页还是那朵荷花,一茎双生,旁边四行字,墨色淡淡的。

宝玉抬头。

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点湿。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完看自己的手背——手背是干的。他的手背上没有水。可是他脸上刚才确实是湿的。

警幻看着他。

"你身边,"警幻说,"正有一个这样的女孩。"

宝玉一愣。

他想——身边?

他在心里走了一遍。他想黛玉——黛玉不是这样的女孩,黛玉是从海那边回来的,黛玉穿黑色的长大衣,黛玉的手是冷的、白的、纤的。他想宝钗——宝钗也不是,宝钗穿淡色,宝钗每一句话都是想过的。他想袭人,想晴雯,想麝月,想紫鹃,想雪雁——一个一个面孔在他心里过,每一张脸他都看了一眼,每一张脸都不是画里那张。

他想不起来。

他知道警幻不会骗他。他知道警幻说"你身边",那就是身边。可是他想不起来。他在自己的记忆里翻——翻到去年,翻到前年,翻到他在荣府的所有日子——他翻得很用力,翻得心里发酸——他翻不到那张脸。

他的记忆里有一处地方是空的。

那空的地方,应该站着一个穿浅蓝棉布裙的女孩。但他从来没把眼睛落在那里。

警幻没再说话。

她伸手——她的手很慢——她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一页就翻过去了。

宝玉想伸手拦——他没拦住,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那一页已经合上了。合上的时候发出一种很轻的声音,跟刚才翻开的时候一样,像一张旧纸被风吹过,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又叹了一口气。

下一页是空白的。

整整一页,什么都没有。没有画,没有字,没有压痕。白得像走廊的墙,又比走廊的墙再亮一点。

宝玉看着那一页空白。看了一会儿,他抬眼回到第一页——可是第一页已经压在下一页底下了,他看不见了。

他想再翻回去。

他的手放在那本东西上头,可是手指没动。他知道,翻回去也看不见了。这本东西不让人翻回去。

那朵荷花——那朵一茎双生的浅粉色荷花——已经压在下一页底下,跟那四行墨色淡淡的字一起,跟元宵节的灯笼一起,跟北方那间屋子里梳头的手一起,跟井边那只半旧的银镯一起,压下去了。

他的眼睛留在那朵荷花上。

虽然那朵荷花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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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BN:宝玉 | 翻开 | 副册第一页那朵一茎双生的荷花
CEN:警幻翻过这一页 | 下一页空白 | 宝玉的眼睛留在那朵已经不在的荷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