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
2017 年 7 月中。调解室散场之后,冯家这一头过了八天。
——
第一天,是周律师那边的人上门。
冯家住在城南老巷里头一个六层的小区,没电梯。门铃是那种老式的,按下去"叮"一声拖出一道颤音。冯瑛开的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前头那个她在调解室见过——周律师手下的一个年轻男律师,姓陆。后头一个不认识,提着一袋水果,琵琶、油桃、葡萄都有,看包装是城里那家最贵的水果店。
"冯姐。"陆律师说。他声音很轻,咬字很清楚。"我们路过,过来看一眼阿姨。"
冯瑛没让他们进门。她站在门里,半边身子挡着,朝楼道里那只声控灯瞟了一眼。灯熄了,又被陆律师的脚步声点亮。
"阿姨身体怎么样。"陆律师说。
"还行。"
"那就好。"他把那袋水果搁在门口的鞋柜上,"我们也不打扰。那份协议——您和阿姨叔叔再看一看。有不明白的地方,您随时给我电话。"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浅米色,烫了一行很小的金字。冯瑛没伸手。陆律师把名片放在水果袋上,转身下楼。后头那个人朝她点了一下头,也走了。
冯瑛把门关上。她回过头,看见母亲周秀芬站在客厅的玄关边,手里端着一只刚洗好的杯子。母亲没说话,就那样看着鞋柜上那袋水果。过了一会儿,她说:"拎下去,放楼下垃圾桶旁边,别扔,谁要拎走是谁的。"
冯瑛照做了。下楼的时候她听见水果袋里那只油桃顶着塑料袋滚了一下。
——
第二天,冯父冯庆民的厂里有人来"打招呼"。
冯庆民在城南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中型厂里当车间主任,干了十九年。那天上午厂办主任叫他去办公室。他进去的时候,厂办主任正在抽烟,桌上摆了两只茶杯。
"老冯。"厂办主任说,"坐。"
冯庆民坐下了。
"你儿子那事——我也是后头才知道。"厂办主任弹了弹烟灰,"节哀。"
冯庆民点了一下头。
"今早上头有个电话过来。"厂办主任说,"问你最近上不上班。我说你请了丧假。他没多说,就问了一句,'家里头这事情,准备怎么走'。"
冯庆民没接。
"我也没替你答。"厂办主任说,"我跟他说,老冯这人我熟,二十年了,是个明白人。我就这么一句。"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头那一点红,在他指节边上明灭。
"老冯。"他说,"我也不绕。你这岁数,再找一份这样的不容易。我是把话搁这儿。"
冯庆民出了厂办的门,下楼,到车间外头那条水泥过道上,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这是那天的第二包。他点上一支,抽了两口,又掐了,又点上一支。
那天晚上他回家没说话。饭桌上四菜一汤,是冯瑛做的——周秀芬这八天没下过厨。冯庆民坐下,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他坐在桌边,眼睛看着碗沿那一圈细细的青花。过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抽烟。
阳台门没关严。冯瑛听见打火机"啪"地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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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冯瑛的手机出事了。
她那天上午发了一条微博。三百多字,没指名道姓——只说"前阵子在金陵某高档会所,我弟弟被一个有钱人打死。现在律师上门,让我们签字。"她配了一张冯渊小时候的照片——大概八九岁,穿一件红色短袖,蹲在地上喂一只流浪猫。
发出去十二分钟,那条微博没了。
她以为是自己刷新出了问题。她重新发了一遍。这一次连图片都没传上去——上传转圈,转到 99% 卡住,再点就提示"系统繁忙"。
下午三点过,她的微博号被封了。封号通知里写的是"发布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内容"。她点申诉,申诉页面提交不上去。
她换了一个号,重新注册,又发了一遍。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把关键词拆开——"某 S 姓公子""城南某家面馆的儿子"。发出去四分钟,新号也封了。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手机屏幕。窗外金陵七月的天,云压得很低,远处隐隐有雷。她拨了一个律师朋友的电话——大学同寝室的一个女生,现在在上海做民事。电话通了。她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瑛瑛。"那位朋友说,"我跟你说实话。这种案子,对面请的是周律师,你们光请律师就请不过。媒体那一块——你已经看到了。剩下的路只有一条:拿到最高的赔。"
冯瑛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那朋友说,"但我是为你好。"
电话挂了之后,冯瑛在床上坐了很久。她没哭。她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又翻过来,又扣过去。
——
第四天,远房的几个亲戚来了。
来的是冯父那一边的二叔、一个姑妈,还有冯母娘家的一个表哥。三个人是一起来的,进门坐下,桌上摆了瓜子和茶。
二叔先开口。"庆民。"他说,"咱们自己人,我也不绕弯。这事——人是没了,怎么闹也没了。你跟人家斗,斗不过。一百八十万——你们拿了,把面馆扩一扩,给瑛瑛存一笔,剩下的留给你和秀芬养老。这是实在话。"
姑妈在旁边抹眼泪。"渊渊那么好的孩子……"
表哥没说话,只是低头剥瓜子。
周秀芬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抱枕。她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棉布短袖,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她从早上到现在没说过五句话。二叔说完,她抬眼看了一下二叔,又把眼睛落回到自己膝盖上。
"二哥。"她说,"我知道了。"
二叔愣了一下。"你——"
"我知道了。"周秀芬又说了一遍。她声音很平。"你回吧。"
亲戚们坐了一会儿,又劝了几句,走了。门关上以后,冯瑛去厨房倒水,路过母亲身边时,看见母亲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被掐进了手背的皮里头,掐出四道浅浅的白印。
——
第五天到第七天,没人再上门。
冯母没去过菜市场。冰箱里那一棵芹菜从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开始发蔫。冯父的烟从一天一包变成一天两包,阳台上的烟灰缸冯瑛每天倒一次。冯瑛下楼倒垃圾,碰见楼下三零二的那家阿姨——平时见面要拉着她聊半个钟头的——今天那位阿姨远远看见她,眼睛低下去,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打招呼。
第七天傍晚,冯瑛打了周律师那边的电话。
"陆律师。"她说,"协议——我们签。"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好的冯姐。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
"方便。"
——
第八天。2017 年 7 月中,上午十点。
约的地方在律所楼下的一间小会议室,不是 27 层那间江景大调解室。会议室在三楼,朝北,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屋里坐着陆律师,另一个见证律师,还有一个公证员。桌上摆着那份协议——正式版,封面比上次厚,烫金字。
冯母周秀芬坐在桌子的一侧,冯瑛挨着她。冯父没来——他从昨天夜里开始发低烧,今早躺在床上没起来。
陆律师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过去。笔是签字笔,黑色,笔身上印着律所的小字。
周秀芬接过笔。
她没有立刻签。她先把那一页协议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把老花镜从衣领上摘下来戴上。她从第一行开始看,一行一行,看得很慢。陆律师在对面,没催。屋里只听得见空调出风口那点稳定的低嗡。
她看到第二页那个数字——一百八十万——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窗外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倒映着一片刚刚停雨的天,云的边沿透出一点亮。
她把眼睛收回来,继续看。
看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一道空白长线,她又停了一下。她把笔在指节间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冯瑛在母亲旁边,没出声。她看见母亲右手的虎口那里,皮肤是松的,有一点点抖——但那是常年的抖,不是这一刻的。母亲的手很稳。
周秀芬签了字。"周秀芬"三个字一笔一画,没连笔。签完最后那一捺,她把笔尖在签字栏外头的白边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墨不会洇——她这辈子在工厂的考勤表上签过几千次自己的名字,习惯了这一下。
她把笔放下。
她转过头,对冯瑛说:"咱回吧。"
窗外是金陵七月的雷雨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