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
2017 年 7 月 28 日,星期五。金陵入了伏,午后的太阳像一块烧过的铁板压在城西。雨村把车停在玄武湖旁那栋检察院附属的灰色办公楼地库 B2,关掉空调时挡风玻璃上立刻起了一层白。他没急着下车,先在驾驶位上把领带的结往上推了半格,又把袖口的扣子按了一下。袖口是浆过的,硬。
九点四十,三楼会议室。承办检察官四十出头,姓周,桌上摊着一份《不起诉决定书》草稿和一份《社区矫正建议书》。对面坐着薛家的代表律师——不是雨村,是薛姨妈另请的一位北京来的老先生,姓徐,头发花白,手里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在掌心转。雨村坐在徐律师下首,公文包搁在脚边,没说话。
周检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过失致死,证据链上闭得拢。"他说,"考虑到当事人年龄、悔过态度、被害人家属已签署谅解、民事赔偿到位——附条件不起诉,考验期两年。期间须完成社区服务一百八十小时,按月报到。"
徐律师点头。"周检辛苦。"
"程序上还得当事人本人到场签字。"周检说,"下午两点。"
"到。"
——
下午一点五十,雨村跟徐律师在派出所大厅外的台阶上等。台阶上有一棵法桐,叶子在头顶筛出一点不均匀的影。徐律师抽烟,雨村没抽。一辆黑色奔驰从巷口拐进来,停在台阶下,副驾驶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替后座拉门。
薛蟠下车。白色短袖 polo,米色休闲裤,腕上一块表,墨镜挂在领口。他比卷宗照片里胖了一圈,脸色却好,像这一个月在家里养着。他抬眼看见雨村,先朝徐律师点了点头,再朝雨村伸手。
"贾兄。"
声音不大,自然得像两个老熟人。雨村伸手过去。薛蟠的手心是干的,握得不重——是那种从来不需要靠握手力度证明什么的人的握法。雨村按着他给的力道还过去,多半分,少半分,都没有。
"薛公子。"
"以后别这么客气。"薛蟠笑了一下,"叫名字。"
徐律师在旁边把烟掐了。"进去吧。"
派出所里冷气开得过足,进门那一刻雨村后颈窜起一阵鸡皮。薛蟠在笔录上签字,签得很快——一行字,"薛蟠"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那一捺一直拖到纸的边沿。值班民警把那张《刑事拘留证》收回去,从另一只抽屉里抽出一张《社区矫正告知书》推过来。
"每月 15 号之前到户籍所在地司法所报到。"民警说,"考验期内不得出境。"
"明白。"薛蟠说。
签完字,他把笔扣回笔筒,站起来,朝民警笑了一下,没说谢谢。徐律师替他说了。雨村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切,手指不自觉地在公文包提手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
晚上七点,城东,江边一栋老别墅改的会所。门口没招牌,门廊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孩。薛家在这儿订了一桌——名义上是答谢徐律师,实际上要见的人不止徐律师。
雨村被领进二楼一间偏厅。长桌已经摆好,八个位子,餐具是骨瓷,杯子是手吹的水晶。薛姨妈坐在主位,鬓边别一支翠玉的簪,看见雨村进来,朝他抬了一下下巴:"雨先生,坐这儿。"
她指的是她左手边第二个位子——徐律师在第一个。第三个空着,再过去坐着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雨村认得,是冷子兴前两周饭局上介绍过的,姓周,北京一家合伙制律所的管理合伙人。
冷子兴最后一个进来,穿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朝薛姨妈点头,再朝雨村点头,坐到雨村对面。
菜上得不急。前两道冷碟过后,薛姨妈把手里那只杯子轻轻搁下,从身后那位穿旗袍的姑娘手里接过一只浅灰色的硬皮纸袋,推到雨村面前。
"雨先生,"她说,"这桩事,难为你了。"
雨村伸手,按住袋口边沿——他没立刻打开。他朝薛姨妈低了一下头,"应当的。"
"打开看看。"薛姨妈说,"不是钱。"
雨村这才把纸袋翻开。里头是一只对折的烫金邀请函,纸是厚磅的米白棉纸,正面只压了一行字,没有 logo——「周衡 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席位 邀约」。底下一行小字:北京·国贸三期 27 层。翻开内页,是一份意向书草稿,条款写得克制:合伙人席位一席,注资门槛由对方代垫,三年内以业务分成回填;专属业务方向写着"长三角—京津 跨区域并购、家事信托、刑民交叉"。
雨村看了两眼,把内页合上。他抬起头,先看薛姨妈,再看周律师。
周律师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雨先生这两年案子做得很扎实。我们所北京那边正好缺一个长三角的合伙人。"
"过奖。"雨村说。
"不是过奖。"冷子兴接了一句,慢条斯理地,"是真缺。"
他端起杯子,朝雨村虚虚一抬。
"雨先生,"冷子兴说,"你正式进入这个圈子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得淡,眼睛在杯沿后头看着雨村,看一个新进的人接得住接不住。
雨村也端起杯子。他没让自己的手抖——他知道这一刻自己的手在桌面以下,不在桌面以上,没人看得见,但他还是没让它抖。
"承蒙。"他说。
他把那只硬皮纸袋合上,重新搁回公文包旁的空椅子上。他没说"我考虑一下",也没说"我受之有愧"。他只说了"承蒙"两个字。这两个字落下去,桌上其余几位都没接话,只徐律师笑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
——
九点半散席。薛姨妈送到门口,临上车前拍了拍雨村的手背。
"宝丫头八月里就要进贾府住下来。"她说,"到时候让她叫你一声世叔。"
"使不得。"雨村说。
"使得。"薛姨妈说,"该叫的。"
她上车走了。徐律师跟周律师另坐一辆。冷子兴最后走,临上车前回头看了雨村一眼,没说话,只朝他点了一下下巴。门廊里两个穿黑西装的男孩替他把车门合上。
二楼那间偏厅的窗里,光还亮着。穿旗袍的姑娘在收桌。雨村站在台阶下,听见里头隐约有一段女声——他知道那是哪儿来的:会所深处的一间小院里,薛家这一夜还留了几个人喝下半场,香菱跟在那位姑娘身后端茶倒水,没人叫她名字。
他没多看。他把公文包提手往掌心里攥了一下,转身朝地库走去。
——
车开出江边那条路,上了城东快速。十点过一刻,路上车不多。雨村把空调打到最低,从中控下方那只小盒里抽出一支烟——他平时不抽,盒子里这支是去年过年别人塞给他的,搁了大半年。他在红灯前停下来,打火机咔哒一声。
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没深吸,烟雾从鼻腔里出来,被仪表台上那道冷风一卷,散在挡风玻璃前。
红灯。前方是河西新城那一排玻璃森林。他坐在车里抬眼,正前方右手边那栋三十七层、深灰色冠顶的写字楼,整层整层的灯亮着——这个时间下面的小公司大多熄了,只有靠顶的那几层还在工作,灯一格一格地亮,像谁拿尺子比着量出来的。
他没仰头。他平视。
绿灯。他把烟从车窗那道一指宽的缝里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