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1 章 / 共 100 章

调解室

2017 年 7 月 4 日,上午九点四十。雨村从地下车库直接刷卡上到二十七层。电梯门一开是律所自己的接待厅——大理石地面,前台后头一块磨砂玻璃墙,玻璃上烫着所名的金属字。前台姑娘看见他朝他点了一下头。他没在前台停。他朝右手边的走廊走,第三道门,调解室。

门是双层中空玻璃。他推开外门,推开内门。室内恒温二十三度——他出电梯时小臂还有一层汗,进门走两步就收了。

长桌是椭圆形的,深色实木贴皮,桌面照得见人。靠窗一面整面玻璃幕,外头是河西的江,江面那一段是亮的。每一个座位前摆着一只玻璃水杯,杯里矿泉水满到七分;杯边一只小瓷碟,搁着一枚没拆封的湿巾。桌子正中央摆着两摞文件——一摞是案件卷宗复印件,深蓝色封皮;一摞是装订好的《和解意向书》草稿,浅米色封皮,封面只印了所名和编号,没印当事人姓名。

薛家的代理人已经到了。是周律师——那位金陵本地的合伙人——坐在长桌靠窗一侧的中间座。他身后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薛家自己派来的法务,一个是律所这边的助理。三个人都没说话,三个人面前的水杯都没动。

雨村在周律师的右手边坐下。他把公文包搁在脚边,把面前那一份草稿往自己跟前拢了半寸。

九点五十。冯家到了。

前台姑娘把他们带进来。冯庆民走在前头,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有一道没烫平的折。周秀芬被女儿冯瑛扶着——她比上次在医院走廊那时更瘦了,脸上没什么颜色。冯瑛今天梳了一个低马尾,化了一点淡妆,是这一家里唯一看起来"准备过"的人。

跟在他们后头的是冯家自己请的律师。姓孙,三十出头,西装是合身的但料子薄,手里抱着一只人造革的公文包,包侧边那道拉链卡了一下没拉到底。他进门时左右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目光在那面玻璃幕上停了半秒,又收回来。他朝周律师和雨村各点了一下头,没递名片。

雨村站起来,把手伸过去——先朝冯庆民,再朝周秀芬,再朝冯瑛,最后才朝那位孙律师。他握手的时间每一次都一样长,每一次都比对方稍微早半拍松开。

"几位坐。"他说,"先喝口水。"

冯瑛扶着母亲坐下。冯庆民坐到妻子另一侧。孙律师在女儿外头那个位置坐下——他坐下时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椅腿在地毯上没出声。他面前的水杯,他也没动。

雨村没看冯家任何一个人的脸。他看的是面前那份草稿。

"今天请几位过来,"他说,"是想就薛冯两家这件事,把我们这边的初步方案,过一遍。"

他抬手把那份《和解意向书》草稿一份一份分过去——一份递给孙律师,一份递给冯庆民。他没递给冯瑛,也没递给周秀芬。他知道这一家里谁还能看字。

"几位先看。"他说,"看完了我这边讲。"

孙律师把那份草稿打开,翻得很快。他翻到第三页时停了一下,又往下翻;翻到第五页时再停了一下,没抬头。冯庆民那一份摊在他面前,他没翻——他的手放在桌沿上,两只手都在桌沿上。

雨村等他们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说话了。

"金额这一栏,"他说,"我们这边出的是民事赔偿一百五十万人民币,外加精神损失费三十万。合计一百八十万。分两期。第一期签字次日到账,七十;第二期一年内付清。"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说清楚。他说完停了两秒,让屋里的人把这个数字接住。

孙律师抬起头。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他想问的那个问题——"五百万呢"——他没问出来。他低头又翻了翻那份草稿,像是在找一行可以用来反驳的字。

冯庆民这时才把面前那一份草稿翻开。他没翻到金额那一页——他翻到第一页就停住了。第一页上头印着两行字:**甲方:薛某某(详见附件一)。乙方:冯渊(已故)之合法继承人。**

他盯着"已故"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

"我儿子——"他说。

雨村抬起眼。

"我儿子是被打死的。"冯庆民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他没拍桌子。他只是把手从桌沿上拿起来,又放回去,又拿起来。

雨村点了一下头。他点头的样子是认真的——不是敷衍,是听见了的那种点头。但他没接这句话。他朝孙律师那边看了一眼。

"孙律师。"他说,"刑事这边的进展,您那边是清楚的。颅脑损伤是直接死因,但被害人当晚血液酒精含量较高,这一段法医意见书里写了。三个动手的人目前在金陵分局,已经做了笔录,案情定性方面,分局那边还在斟酌。"

他说"斟酌"两个字时没加重,但屋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孙律师抬头看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这边的判断是,"雨村说,"刑事这一头能走到哪一步,目前不好讲。民事这一头,是我们今天唯一能落到纸上的部分。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字,是参考近三年华东片区类似案件的平均区间,往上靠了一档算的。"

他停了一下。

"几位可以再考虑。"他说,"不急今天签。"

他说完这一句,把自己面前那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小口。他放杯子的时候,把杯底搁在原来杯垫上那个浅浅的水印里——分毫不差。

——

冯瑛是从那个水杯开始走神的。

她看着对面那个律师把杯子搁回去——搁得那么准,那么轻,杯底和杯垫上那一圈水印对齐得像练过——她忽然意识到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练过的。空调温度是练过的。桌上水杯里那一指三分的水是练过的。她爸面前摊开那一页《和解意向书》上"已故"两个字的字号也是练过的。

她偷偷转头看了一眼孙律师。

孙律师正在翻那份草稿。他翻到第七页,回到第三页,又翻到第七页。他的指节有点白。他刚才想说话又没说。他面前那只水杯也没动——但那不是练过的"没动",那是他不知道该不该动。

冯瑛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母亲手背上。母亲的手是凉的,从进门就是凉的。

她想说点什么。她应该说点什么。可是对面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她爸刚才喊他"贾律师"——把每一个字都摆在桌上了:一百八十万,分两期,刑事这边"不好讲"。这三件事像三块砖一样压下来,她想不出可以用什么去把它们撬动。她大学是学护理的。她这辈子在医院里跟人讲过话,跟病人家属讲过话,跟医生讲过话。但这个房间里讲话的方式是另外一种。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孙律师。孙律师终于开口了。

"这个金额——"孙律师说,"——我们这边需要回去研究一下。还有几个细节,关于乙方的界定,我这边想再核对。"

他声音不抖,但他用的全是"研究""核对""细节"这种词。冯瑛听见这些词在这个房间里像没打中靶子的箭一样落到桌面上,然后被对面那个贾律师轻轻地、礼貌地拾起来。

"当然。"贾律师说,"孙律师您慢慢看。这份草稿您带回去。我们这边不催。"

他这一句"不催",冯瑛听出来了——不催的意思,是这个数字今天不会变,下次见也不会变。

她忽然非常想喝一口水。但她想到刚才进门时那个杯子是练过的,她没敢端。

——

会谈散在十一点二十。

雨村起身,把草稿一份一份收拢,重新摞到桌子正中央。他朝冯家三口和孙律师都点了一下头。

"几位慢走。"他说,"路上小心。"

冯瑛搀着母亲先出去。冯庆民跟在后头。孙律师走在最后,他抱着公文包,那道没拉到底的拉链还卡在原处。

冯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调解室那扇双层玻璃门是透的。门里头,那位贾律师没走。他正侧身朝周律师那边低低地说着什么,嘴角是松的,眉梢也是松的。周律师听完笑了一下,伸手在桌上点了两下——和昨天冷子兴在他自己办公室里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冯瑛不知道是谁在跟谁示意。

两个人轻声笑谈,隔着那道双层玻璃,听不见声音。

冯瑛转过头,扶着母亲朝电梯走。母亲的手在她臂弯里还是凉的。她忽然想起来,她从进门到现在,没喝过那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