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接案

2017 年 6 月下旬，京里入了梅，连着三天小雨。早晨刚过九点，前台姑娘的内线打到他工位上："贾律师，冷总叫你过去一下。"

雨村应了一声，把鼠标放回原位，顺手把领带的结往上推了半寸。他没拿笔记本，也没拿杯子，空着手往合伙人办公室那一排走。

冷子兴的办公室在角上，门开着。靠墙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柜，玻璃门里整齐插着一排红色封皮的案例汇编。窗下是实木大班台，台上一只白瓷杯，咖啡才喝了一半，奶沫贴着杯壁画了一道下来。班台后头那把真皮椅里，冷子兴半倚着，没站起来。班台对面靠墙立着一块齐人高的白板——白板上原先写满了字，今天被人擦过一遍，留着一片淡淡的灰，重新写了几个名字，线还没连完。

雨村只看了白板一眼，立刻把目光收回来。

"坐。"冷子兴说。

他在访客椅上坐下，腰挺着，没靠椅背。

冷子兴从台面右手边那一摞文件夹里抽出最上面那一个。文件夹是律所内部那种深蓝色硬皮的，封面右下角印着"机要"两个小字，再下一行是一道斜贯的水印——"Confidential / 仅限承办律师阅读"。他翻了两页，合上，推过来。

"薛家这桩，"他说，"你接。"

雨村把文件夹接过来，没打开。

"卷宗、笔录、保镖三个人的口供、冯家律师事务所的资料、对方的诉求清单，都在里头了。"冷子兴说，"你先看。看完写一个东西给我。"

"什么形式？"

"和解可行性方案。"冷子兴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在点上，"刑事附带民事。报价区间、谈判节奏、对方家属心理评估、媒体口径。三页之内。"

雨村点头。

冷子兴看了他两秒钟，笑了一下。

"小贾，"他说，"这是你的投名状。"

雨村没动。

"下午两点，"冷子兴说，"金陵分部的两位飞过来。会议室 B。你跟他们对一遍。对完了今晚把初稿给我。"

"好。"

冷子兴抬手在桌上点了两下，意思是可以走了。雨村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冷子兴又叫了他一声。

"小贾。"

他回头。

冷子兴没看他，低着头看自己面前那一页纸。他说："这案子办完——薛家那位姨太太，王夫人是她姐。"

雨村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说："好。"

他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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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位。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正中央，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铅笔、一本未拆封的活页本，撕了封皮。然后他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案件摘要：当事人薛某某，事发地金陵某娱乐会所附属停车场，案由故意伤害（致死），被害人冯某某，年 24，男。下面是三个保镖的姓名、身份证后四位、户籍地。再下面是金陵市公安局某分局立案告知书的复印件，章是清楚的。

他读得很快，每翻一页停三到五秒，遇到一行需要回看的就用铅笔在边上点一个小点。他不画圈，不划线，只点点。点完整本，他翻回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这一遍慢，他在活页本上抄。抄的不是案情，是名字。冯家律师姓名、所属事务所、合伙人级别、过往代理案件类型。金陵分局承办人姓名、警衔、警号。法医意见书签字医师。证人三个，两位会所服务员、一位停车场保安。每一个名字抄下来之后，他在右边留三公分的空白。

中午一点。他没出去吃饭。在律所内网案件检索系统里敲了几个关键词："故意伤害致死 + 和解 + 民事赔偿 + 雇主连带"，回车，跳出来 38 条。他从近三年的开始看。看到第七条停了一下，把页面收藏。第十二条停了一下，又收藏。第二十三条是去年某地一个相似情节——三名保镖、雇主在场未动手、最终以民事赔偿结案，刑事改判缓刑——他读完那条停了大概一分半，在活页本上把判决要点抄了下来。抄完他在那一段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三个字："可参照"。

笔搁下。他抬一下手腕看表。1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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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 B 的玻璃门是磨砂下半截、透上半截的那一种。金陵分部两位准时到。走在前头那位姓刘，四十出头，灰西装，剃得很短的头发；后头那位姓郭，三十岁上下，无框眼镜。两人都很瘦，眼睛都很沉。

雨村没寒暄，直接把投影打开。

"案情大家手头都有，我不复述。"他说，"我这边把京里能做的事过一遍。三个方向：刑事口径、民事赔偿、外部能见度。先听二位金陵那边掌握的情况，然后我们对一下时间线。"

姓刘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三页推过来。"现场监控我们已经看过，三段，47 秒、19 秒、3 分 11 秒。当事人本人没有出现在动手的画面里。"

"没有出现，还是没拍到？"雨村问。

"没拍到。"姓刘的说，"角度问题。"

雨村在活页本上画了一个小点。

"法医这一头——"姓郭的接过去，"——颅脑损伤为直接死因。但被害人本人有既往饮酒史，案发当夜血液酒精含量较高。"

"有提到什么程度？"

"提了，没结论。"姓郭的说，"分局那边愿意把这一段写得更清楚一点。"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雨村没看他，眼睛盯着投影。他把那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没追问。

"冯家律师呢？"

"姓孙，金陵本地的，一个二线所。"姓刘的说，"做民事多，刑事经验一般。我们做了初步沟通，没谈拢。"

"对方诉求？"

"五百万民事，外加刑事追责到底。"

雨村写了一个"5"，下面打了三个零，再下面打一个问号。

"我们能接受的区间？"

"金陵那一头报上来的，150 到 200。再多薛家不愿意。"

"理解。"雨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就分三步走。第一步，把对方那个 500 拆开——情绪我们可以谈，算账我们要拿数据顶回去；第二步，刑事那一头你们金陵的同事继续跟分局走，京里不介入；第三步，外部能见度——金陵当地几家平台和娱乐版口，我会跟公关那边对一下名单，看看谁能在第一时间不让这事上热搜。三条线分开走，不交叉。"

姓刘的看了他一眼。"贾律师之前做过这一类的案子？"

雨村抬眼回看。"做过两桩相似的。规模没这么大。"

姓刘的没再问，掏出手机给桌面那摞文件拍了一张照，发出去。十秒钟之后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又抬头。

"金陵那边没意见。我们就按这个走。"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姓郭的回头看了雨村一眼，眼睛在镜片后头沉了沉，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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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整层楼的灯又一格一格关下去。

雨村回到自己工位。他把会议室里那一摞材料抱回来，码在桌面右手边，斜放得很整齐。他想过去白板那边写"压案/和解/禁声"三个字，又没去；他在自己活页本上写了，写得很轻，铅笔，一行字下面打了三个小点，然后撕下那一页，对折，夹进文件夹最里头那一格。

他打开 Word，新建文档。

标题："薛某某案件和解可行性方案（初稿）"。下一行：制作人姓名、日期。再回车。他往下打："一、基本案情"；"二、对方诉求与心理评估"；"三、建议方案"。

他从头往下写。打字很快，停得很少。

写到"三、建议方案"那一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写："建议方案：刑事附带民事和解，精神损失费及民事赔偿合计——"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

他没立刻把那个数字打上去。屏幕上那一行字到破折号之后是空的，光标在那个空里一闪，一闪，一闪。

整层楼现在只剩他这一格的灯，和合伙人那一排靠窗的两盏。空调送风的声音很轻。打印机停在待机状态，偶尔咔的一下，是电流。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21:46。

文档左上角有一个小图标，是一个软盘的样子，旁边有一行很小的灰字——"未保存的更改"。

他没按 Ctrl+S。

他没立刻按。

他只是又坐了一会儿。坐的时间不长——大概三秒，或者四秒——他自己也没数。然后他抬起左手，把键盘往里挪了半寸，重新把右手放上来。

他打字：人民币 150 至 200 万元（建议首报价 120）；分两期支付；本所代办全部材料，被告方家属不出庭。

Ctrl+S。

软盘图标灰了一下，亮了。"已保存"。

他往下接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