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渊
2017 年 6 月 14 日夜,金陵河西。
"听雨阁"在一条夹道里头。门口没招牌,只一只玄色铜环挂在乌木门上。代客泊车的小伙子先朝车牌看一眼,再朝车窗里看一眼,才上前替人开门。
冯渊那晚是被朋友拉来的。他二十六,金陵本地人,父亲在城南开了三家面馆。他平时不来这种地方。这一晚是大专同学过生日,他被电话叫来,进门时还在心里算份子钱。
包间在二楼最里头。冯渊挨个碰杯,喝了三杯,脸开始热。
九点过,几个陪侍的姑娘进来。带头那个穿浅紫色短裙,名字叫小玉——花名。她落座时拣了冯渊旁边那个空位,给他斟酒。
十点半,隔壁包间的人来串门。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光头,脖子上一条粗金链,链下一块奢牌的金牌。他一脚跨进包间,目光落在小玉身上,停了三秒。
"小玉。"他说。
小玉的笑容僵了半秒。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领班。领班的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下巴。
小玉站起来,跟着光头出去了。
同学姐夫朝冯渊摇了一下头,意思是"算了"。他认得那个光头——薛家在金陵的独子,姓薛名蟠,三十一岁。
冯渊喝了一口酒。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站起来,跟出去了。
——
走廊上的灯比包间里亮。地是浅灰大理石。冯渊看见小玉被那光头扯着手腕往走廊尽头另一间包间走。小玉的肩膀有点僵,但她没出声。
冯渊喊了一声:"哎。"
光头回过头。
后来警方笔录里,同学姐夫记得两句话。第一句是冯渊说的:"这位小姐不愿意去你不要拉。"第二句是薛蟠说的:"你算什么东西。"
笔录里还有一行——薛蟠喊了一个名字,从另一间包间出来了三个穿黑色 T 恤的男人。那三个人没说话。他们把冯渊推到尽头那道安全通道的门后头。安全通道是水泥地,灯冷白。打人的过程不长——通道里那只摄像头早就坏了。
——
冯家是凌晨一点零七分接到的电话。
冯庆民抓起手机,对面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声:"是冯渊的家属吗?您儿子在江东医院急诊。"
他下床时右脚踩空了一只拖鞋。妻子周秀芬披了一件衣服跟出来。两个人打车去医院。路上冯庆民没说话。周秀芬手里攥着冯渊白天落在家里的一只钥匙环——上头挂着一只很小的塑料小黄人。
到医院是一点四十五。冯渊的姐姐冯瑛比他们早到——她住得近。她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看见父母下车,没出声,先朝他们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
"在里头。"她说。
抢救室双开门上印着两个红色的"急救"字样。冯庆民走到门前停住,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摸,他只是要确认这扇门是实的。周秀芬被冯瑛扶着,坐在走廊那排连椅上。
护士说,颅内出血,脾脏破裂,正在手术。
走廊很安静。空调开得有点冷。墙上的钟走过了两点,又走过了两点半。
——
三点零八分,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口罩还挂在下巴上。
"对不起。"他说。
冯庆民抬头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周秀芬过了大概十秒,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不是哭,是一个被吞回去的声音。然后她慢慢侧过身去,把脸埋到冯瑛的肩膀上。
冯瑛抱着母亲,眼睛朝走廊那一头看。走廊那一头只有一只清洁工的水桶,桶里浸着一只拖把,拖把柄歪着。
——
警方四点过到。两个穿便服的刑警。问话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里头进行。冯庆民把儿子的身份证号背给警察听——他这辈子第一次背儿子身份证号背得这么顺。
警察告诉他,案子已经立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嫌疑人姓薛,目前正在协助调查。冯庆民听到"协助调查"四个字时,眼睛动了一下。他没问。签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冯"字第一笔出了头。
——
同一时间,听雨阁后门。
薛蟠是被两个律师从后门带出去的。车里坐着薛家在金陵长年合作的律所合伙人,姓周——五十出头,灰色西装。
薛蟠脸上还有酒,手在抖。他坐进去后第一句话是:"我……"
周律师抬手按住他的胳膊。
"薛先生。"他说,"现在不要说话。"
车开出去。周律师拿手机拨过去一个号码。他对着电话说了三句话:"周。是。已经在去派出所的路上了。"
电话挂了。他朝薛蟠侧过脸。
"薛先生。"他说,"我现在告诉您几件事。第一,一会儿到派出所,您按我教您的说。第二,那三个动手的兄弟,已经有人接了,跟您没关系。第三,对方家属那边,明天上午会有人去接触。"
他说这段话语速不快,吐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合同。薛蟠听着,眼神慢慢稳下来一点。
派出所的录口供持续到清晨七点。薛蟠出来时天已经亮了。他没有被拘留——他被送回了薛家在金陵的住处。
——
雨村是早上八点四十一分接到的电话。
他刚从京里律所的会议室出来——通宵在准备一份完全无关的尽职调查报告。手机响时他以为是合伙人催稿,接起来才听见对面是冷子兴的声音。
"雨村。"冷子兴说,"你过来一趟。"
雨村到冷子兴办公室是九点零五。冷子兴办公桌后头那扇大窗朝东,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桌上那只很旧的紫砂壶上。
"金陵那边出了点事。"冷子兴说。"薛家的——你应该听说过。薛蟠。"
雨村点了一下头。
"昨晚出了人命。"冷子兴说,"金陵警方已经立案。薛家请的是周律师那边。你这边手头的事先放一放。下周一你飞金陵——周律师那边借调你过去协助。"
雨村没立刻说话。
"冷哥。"过了一会儿他说,"这案子——"
"案子是案子。"冷子兴说。他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半杯。"你过去先看卷宗。看完了,再说。"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托盘里。
"雨村。"他说,"薛家这一头,是王夫人的妹妹家。这一句话我说一遍,你记一遍。"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很薄的牛皮纸文件夹,搁在桌面上。文件夹右下角印着律所 logo,上面贴着一张白色小标签,手写两个字——"薛蟠"。
雨村伸手把文件夹拿了过来。
——
同一天上午十点过,江东医院四楼住院部走廊。
周秀芬在连椅上坐了一夜。冯庆民被冯瑛劝去隔壁便利店买了点热的——一盒八宝粥。他买回来时,周秀芬还坐在原来那个位置。八宝粥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慢慢凉了。
十点四十七分,走廊那一头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头那一个穿浅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只很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两个人走到周秀芬面前停下。
"冯阿姨。"前头那一个说。他声音很轻,咬字很清楚。"您好。我是薛家委托的律师,姓周。"
周秀芬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肿的。
"我们今天来。"周律师说,"是想就这件事跟您谈一谈。"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三页,用一只银色回形针夹着。最上头那一页页眉上印着"和解协议"四个字。第二页是赔偿金额:一百八十万人民币,分三期支付。
周秀芬接过文件。
她两只手把那三页纸捧在膝盖上。她没立刻翻。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最上头那四个字。"和解协议"。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翻到第二页。
她在那个金额上停了一下——一百八十万。她从来没在一份纸上同时见过这么多个零。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到第一页。
冯瑛从母亲手里把文件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看周律师,说:"我们需要时间。"
周律师点头。"当然。您慢慢看。"他把自己的名片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浅米色,烫了一行很小的金字。他转身和另一个律师一起离开。两个人走出走廊尽头时,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周秀芬把那份和解协议从冯瑛手里接回来。
她又看了一遍。她看到金额那一行时,没动。她看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一道空白长线时,也没动。
她把那三页纸合上,搁回膝盖。
她没签。
她也没说不签。她就那样坐着,把那份和解协议搁在膝盖上,两只手轻轻按在上头。走廊那只挂钟走过了十一点,又走过了十一点半。冯瑛在她旁边坐着,没出声。冯庆民那时已经从便利店回来了,他坐在妻子另一侧。他手里那盒八宝粥早就凉了。他没动。
走廊外头是金陵六月的天。窗户开着一道缝,外头能听见树上的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