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6 章 / 共 100 章

薛家入京

2017 年 6 月初。下午三点过一刻,荣府西北的那道二门外,停下了一支六车的车队。

打头是两辆黑色的奔驰商务,中间夹着一辆白色的揽胜,再后头是两辆白色的依维柯,最尾跟着一辆挂着搬家公司标的厢式货车。车队从北二环一路下来的时候,已经被两辆开着双闪的本地媒体跟拍车远远缀着——"薛氏医药"那块招牌在江浙圈里压了二十年,去年又刚谈了一桩跨省连锁并购,进京这一趟,圈里早就在传。两辆跟拍车被荣府门口的保安拦在巷子外头,没让靠近。

黛玉是从贾母客厅那一面落地窗里先看见这支车队的。

她下午本是被贾母叫过来抹牌的——一桌四个人,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她。牌打到第三圈,王夫人手机响了一下,看了一眼,搁下牌说:"来了。"

贾母也没动。"让他们先进院子。"老太太说,"你去迎一下你妹妹。"

王夫人起身。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色的真丝衬衫,外头套一件极薄的米色开衫,玉镯还是平日那只。她出门前在镜子前停了半秒,把领口的一颗扣子又扣上了。

黛玉低头看自己的牌,没说话。她其实早听见外头车门一辆一辆地开了又合。客厅的落地窗朝着西院那个方向,玻璃是双层的,隔音很好——她听得见的不是声音,是节奏。一辆,又一辆,又一辆。她数到第六辆,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亲戚走动。

邢夫人替她解释了一句:"你姨太太家——你二舅母的妹妹,从金陵搬上来。"

黛玉点了一下头。她把牌按在桌沿,借着低头的动作,目光从窗格里斜出去。

她看见的第一帧是薛蟠。

二十四五岁的男人,一米八出头,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头是一件白色的圆领 T 恤,脖子上挂着一条很粗的金链子——不是细到要凑近才看得见的那种,是远远一眼就能确认材质的那种。他从揽胜上下来,先用手梳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拍了拍裤子,然后回头朝车里嚷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双层玻璃,黛玉听不清,只看见他嘴在动。他一边嚷一边笑,露出一口很白的牙——是那种花了不少钱去美容诊所做出来的白。

跟在他后头下来的是薛姨妈。

五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浅灰底子带细暗纹的旗袍式连衣裙,外头一件浅米色的羊绒披肩。头发挽起来,鬓边别一只小小的珍珠夹。她下车时扶了一下司机的手,站稳,回头朝车里又招呼了一声。她脸上是笑着的。但她下车后第一个动作是把披肩往肩上又紧了紧——那个动作小,却泄了底:她在敛。

第三个下来的是宝钗。

黛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一米六八左右,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头是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下摆刚到膝盖。脚上一双米白色的低跟单鞋。头发是中长发,自然黑,没烫,挽了一只低马尾,鬓边没有任何饰物。她下车的动作干净——一只手扶车门,一只手撩裙摆,脚尖先点地,整个人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她站定之后,先回头看了一眼薛姨妈,确认母亲站稳了,才转身朝荣府的二门望过来。

她望过来的那一眼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怯。是一种已经在心里把这扇门、这道墙、这一整片建筑群的大致来历、所有权、价值量都过了一遍之后的眼神。

黛玉看着她,心里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的姐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原来"这两个字。下午这一面之前,王夫人嘴边的"姨太太家有个妹妹"已经被人提了几回——周姨提过,鸳鸯提过,王夫人自己也提过一回。每一回的口气里,都有一丝那种"你应当听过"的笃定。黛玉本来没在心里给这位"妹妹"留位置,可现在站在车队边上的人,并不让她想推开。

宝钗回过头,朝车队尾巴那一辆依维柯轻轻招了一下手。

车门拉开。最后下来的,是一个穿浅蓝色棉布连衣裙的女孩。

——

黛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第二下。

这一下停得比刚才那一下更长。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瘦,皮肤是江南那种偏白偏冷的白,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的碎发被空调吹得贴在颊上。她下车时没扶任何人,自己先用手把裙摆抚平,然后才把脚踩到地砖上。她抬起头来朝二门这边看了一眼——是一种习惯性的、不敢直视的、马上又落下去的眼神。

她的眉眼之间——

黛玉说不出来。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是某种弧度,是眉心到眼尾那一截极短的距离,是嘴角那种从小没怎么笑过的微微下垂——黛玉只觉得,这张脸她不该陌生。

可她真的陌生。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个女孩。

她在牌桌前坐着,手指还按在那张没出的牌上,背心微微一凉。她想起一件很远的事——是她还小的时候,母亲在病榻上跟她随口讲过一桩苏州的传闻:哪年元宵节,城里灯会上丢了一个小女孩,找了好几年没找回来。母亲讲这事的时候是顺着别的话头讲的,讲完就过去了。黛玉那年大概八九岁,听过就算。

她现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来。她也不会把"想起来"这件事说出口——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起了什么。

她只是把那张牌轻轻翻过来,扣在桌上。

"林丫头。"贾母在对面叫她。

她抬头。"嗯。"

"你出牌。"

她低头看了一下,出了一张筒子。贾母碰了一下,没说话。邢夫人笑了一下:"今儿你打得心不在焉。"

黛玉勉强笑了一下。"看车看入神了。"

她没再朝窗外看第二眼。她知道再看一眼,她那点说不清的怔忡就要被人看见。

——

[ 视角切:宝钗 ]

宝钗跟着母亲跨进荣府二门的那一刻,先在心里把脚下这条甬道默数了一遍:青石板,约三十二步,到第一进影壁。

她从小养成这个习惯。每进一个新地方,先数。数完了,这地方就在心里有了尺寸。

王夫人迎到二门里头。一见薛姨妈,先伸手——两姐妹隔了大半年没见,王夫人拉着妹妹的手,眼圈一下就红了。薛姨妈反过来拍她的手背:"姐姐姐姐。"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宝钗跟在半步之后,没去打扰。

哥哥薛蟠这时候已经先一步进了客厅。她隔着影壁就听见哥哥的嗓门:"好家伙——这屋顶得有六米吧?"接着是一声笑,"姨妈这屋子,比咱们金陵那院儿气派!"

宝钗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没让那口气出来。

她进客厅的时候,先停在门内一步处,把母亲让到前头。她自己等薛姨妈走到贾母跟前去了,她才上前。

贾母坐在客厅正中那张深色木椅上。八十二岁的老太太,今天穿一件深紫色的绸面对襟,胸前挂一串极淡的翡翠珠。宝钗走到贾母身前两步处停住,欠了一下身——不是江南那种过于柔软的福礼,也不是北方那种利落的鞠躬,是一个分寸恰好的、介于晚辈见长辈与外客见主家之间的礼。

"老祖宗。"她说,"宝钗给您请安。"

声音不高,咬字干净。她在北大光华念了四年书,又跟着家里做了三年的医药并购,说话已经训练出一种"让所有年纪的人都觉得舒服"的频率。

贾母看着她,看了三秒。

"好孩子。"老太太说。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指节上有一只很旧的祖母绿戒指——朝宝钗招了一下。宝钗上前一步。贾母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长得真齐整。"

宝钗微微笑了一下,退回半步,没多话。

她这一抬眼,目光越过贾母的肩头,正落在客厅另一侧那张抹牌的圆桌上。

桌边坐着一个姑娘。

十六七岁,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收得很高,从下颌底下一直收到锁骨。脸是那种江南雨水里长出来的脸——不是甜,是清。她正低头看牌,手指按在桌沿,没抬头。

宝钗在心里把这张脸对了一下号——林家的妹妹。家里来之前母亲交代过:贾母前几个月才从苏州接回来的外孙女,母亲早亡,父亲外派多年,性子敏感,身子不好。

那姑娘忽然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那一截不到八米的空气里碰了一下。

一秒。

宝钗没笑,黛玉也没笑。两个人都只是看了一下,又各自把目光收回去。宝钗收回得稍快一点——她转过身去,正好对着母亲招呼的方向。黛玉收回得稍慢一点——她低头看牌,但那张牌她其实并没在看。

宝钗在心里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的妹妹。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原来"这两个字。

——

接风饭安排在抱厦正房。从下午四点半到晚上七点过,前后将近三个钟头。薛蟠一上桌就开始讲话——讲他们一路从金陵开上来怎么堵在了苏锡常段,讲他在江苏服务区吃到的一碗"贼难吃"的牛肉面,讲他从去年起在抖音上认识的几个朋友。他讲得高,笑得也高。贾母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王夫人坐在贾母左手边,偶尔接一句。薛姨妈坐在贾母右手边,每次儿子讲到太冒的地方,她就低声"蟠儿"一句,把人按一下。她按得很轻,按完了脸上还是笑。

宝钗坐在母亲下首。她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开口。她只在贾母直接问到她的时候才答——问她念书的事,问她家里医药公司今年的并购,问她身体好不好。每一问她都答得短,答得稳,答完了不延伸。

那个穿浅蓝色棉布连衣裙的女孩,没上桌。她在抱厦后头那间小餐厅里跟薛家随行的两个阿姨一起吃。席间薛蟠忽然朝后头嚷了一声:"菱儿——把我那盒烟拿过来。"

女孩从后头小跑出来,手里捧着一盒烟,递到薛蟠手边,没出声。薛蟠接过来,看都没看她一眼。她退回去的时候,恰好从抱厦正房的门口经过——王夫人抬眼瞥了她一下,问薛姨妈:"这丫头新跟的?"

薛姨妈笑了一下:"蟠儿在路上买的,说是手脚还算利索。叫香菱。"

"挺标致的孩子。"王夫人说。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目光在那女孩背影上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贾母没问。贾母在跟薛蟠讲怎么夹那道清蒸鲈鱼。

黛玉那时正低着头吃饭,没抬眼。她听见"香菱"两个字飘过来,筷子在碗沿轻轻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顿是为什么。

——

饭散在七点过一刻。薛家被王夫人亲自送到梨香院。

梨香院是荣府西北角那一所独立的别墅式客院——三层,西式坡屋顶,外墙是那种烧过的青砖,与主楼之间用一道半透的廊桥相连,自己却另开一道大门通往荣府的北门。当年是老太爷在世时备给老姑奶奶回京小住的,后来空了七八年。这一回王夫人提前两个月让人把里头重新整理过——窗帘换了,定制家具搬进去了,连厨房的德国冰箱都是上礼拜刚装上的。薛家的七八口箱子由搬家公司的人陆续抬进去,廊桥上来来往往,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九点过,梨香院的灯全亮齐了。

——

黛玉是那时候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里的窗前的。

她的房间在东厢,与梨香院隔着一整个内院。隔着这一段距离,她其实看不清梨香院里头的人。她只看得见那一片新亮起来的灯——三层的窗,从底层到顶层,一格一格、一盏一盏,把那座小别墅整个轮廓托出来。灯是暖黄的,离她很远,像一团稳稳的火。

紫鹃替她端了一杯温水进来,搁在窗台上,没出声,又退了出去。

黛玉把那杯水端起来,没喝,又搁下。

她想起下午看见那女孩下车的那一秒。她想起那张脸。她想起母亲很多年前讲过的那桩苏州元宵灯会的传闻——一个小女孩,红色的斗篷,丢在人群里,再没找回来。她当年听的时候,母亲讲完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现在长多大了。"

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说不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的是哪一句。

窗外远处,梨香院顶上那一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