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拌嘴
2017 年 5 月下旬的傍晚。荣府东边那一进的天井里,槐树花刚谢完,地上落了一层浅黄的碎瓣,扫不干净。空气是温的,不闷,有一点湿——下午下过半个钟头的小阵雨,地砖最低处还存着一汪极浅的水,反着窗里头透出来的那一点灯。
宝玉从自己屋里那边过来的。他穿一件灰白色的薄棉 T,袖口卷到肘上头,左手拎着一个东西——是一本书。书是从他书架上抽出来的,深绿色硬壳,封面发旧,他用一张牛皮纸把它包了一层,没系绳。他走到黛玉屋门外那道槛上,停了一下,又拿那本书在自己手心里翻了一下,像在掂分量。
紫鹃在门里那一边。她刚把黛玉那只新买的玻璃药盒从茶几上挪到床头小几上,听见外头脚步,先一步迎出来。她朝宝玉欠了一下身,"宝二爷。"声音不高,咬字很稳。她侧过身让出门。
黛玉坐在窗边那把单椅上。她身上是早上换的浅青色棉布裙,膝上搁着一本翻开的英文诗集——湘云走后她翻到这一页,没再翻下去。她抬头看了宝玉一眼,又低下去。
宝玉走到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来,把书搁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没立刻往她那边推。
"给你的。"他说。
黛玉看了一眼。牛皮纸包着,看不出书名。
"什么?"她说。
"一本书。"宝玉说。他笑了一下,又把那笑收了一半,"我屋里头那本——你昨天进我屋里看了两眼那本。我看你眼睛在那一格上停了一会儿。"
黛玉没出声。她当然记得——昨天她去他屋里坐了不到十分钟,他在阳台接一个电话,她无聊,眼睛在他书架上扫,扫到第二格右边那本深绿封皮,停了两秒。她没拿下来翻。她不知道他看见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本书拨过来一寸。
"你包它做什么?"她说。
"怕你嫌脏。"
"那你怎么不给我换张新的纸。"
宝玉一愣。
"……我家里没有别的纸。"他说。这句话说得很慢——他自己也听见这句话里的傻气。他书架旁就有一沓打印纸,他刚才顺手抓了厨房里包菜的那一张。
黛玉听见自己嗤地笑了一下。这一笑笑得很轻——轻到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好笑还是恼。
紫鹃在屏风外头那一边没动。她两只手在身前叠着,眼睛落在地砖上。她听见了,没抬头。
——
宝玉抬眼看她。
"颦儿。"他说。
"你这个人。"黛玉说。她把那本书又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又停住。她没翻。"你送人东西——拿一张包菜的纸。"
"我——"
"你给云妹妹的那只布老虎也是这么递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她说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把湘云带出来了。湘云今天上午才走,临走在门口回头大声那一句"林姐姐,我下回再来"还黏在屋里某一个角上,没散。
宝玉脸一下沉了一寸。不是真生气,是被戳到了。
"那是云妹妹带给我的。"他说,"我转手给了四妹妹——四妹妹也喜欢。这有什么——"
"喜欢的东西就这么轻易转手。"黛玉说。她说完又听见自己声音里的刺,她其实不想让那根刺出来,可它出来了。
宝玉看着她,看了三秒。
"颦儿,"他说,"你今天到底气什么。"
"我没气。"
"你气。"
"你给我一本书,包一张包菜的纸——我谢你都来不及,气什么。"她的语速比平常快了半拍。她自己听得见。"你怎么不送云妹妹一本?她不识字?"
宝玉张了一下嘴。
"她不喜欢看书。"他说。
"那就是我喜欢看书呗。"
"——颦儿。"
"那就是我清高呗。"
紫鹃这时候动了一下。她从屏风外头那一边走过来两步,停在茶几边,弯下腰把那只已经凉了的茶端走,换上一杯新的。她没看两个人的脸,只在搁茶杯的时候极轻地朝黛玉那边低了一下头,"姑娘喝口热的。"声音很轻。
她又退回屏风外头去。她没出门——她退到那道槛边站着,背朝里头。袭人这时正端着一只小托盘从天井那一头过来,托盘上是宝玉常喝的酸梅汤。紫鹃远远看见她,朝她极小地摆了一下手。袭人在天井那一头停住,把托盘掉了个方向,慢慢退回去了。
——
屋里头宝玉又坐下去。他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自己都没察觉。
他把那本书拿起来,拆掉那张牛皮纸。书是《飞鸟集》——一本旧的中英对照本。他把书翻到中间,又合上,又翻到中间,又合上。
"我看你昨天看这本。"他说。这一次声音低下来,"我就抽了一本。颦儿——这没别的意思。"
黛玉没接。
她在脑子里听见了那句话——*没别的意思*。她也听见了自己心里那一处不安:她不是嫌这书轻。她是怕这书轻——怕这书是借口,怕这个人随手抓一张包菜的纸递过来就走,怕这书递完就跟那只布老虎一样,下次就转手给了别人。
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一段说出来。她说不出来。
她把书拿过来,放在膝上。她两只手压在书面上。
"以后你别——"她说。
"别什么?"
"别拿包菜的纸。"
宝玉笑了一下。这一笑是真笑了。他把头朝后仰了一下,"好。"他说,"好好好。"
黛玉抬眼瞪他。"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
"我没——"
两个人对视。黛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动住,也笑出来了一点。她立刻把头转开。
紫鹃在屏风外头那一边,听见了那一点笑,肩膀松了半寸。她没回头。
——
宝玉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他从黛玉屋里出来,紫鹃替他把门带上。他在天井里站了一下——空气凉下来了,槐树花的味淡了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黛玉那扇窗,窗里那盏灯还亮着,影子是黛玉的——她还坐在窗边。
他转身要走,走过天井那一头的回廊。回廊那头的最远处,靠西墙根那道月洞门外,有一个人。
是王夫人房里那个姓周的老妈子。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站在月洞门外头那一段廊下——离这里远,灯也暗,她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她朝他这边看着。看见他回头,她朝他极轻地颔了一下首,嘴角往上拉了一点,像笑,又不全是笑。
她什么时候到的,宝玉不知道。
——
黛玉这一边,屋里只剩她和紫鹃。
她把那本《飞鸟集》在膝头摆了一会儿。她把它翻开,又合上,又翻开。她其实没在看字。
紫鹃在屏风外头那一边站着,没进来。
黛玉站起来。她走到床头那只小柜跟前,蹲下去。小柜最底下一格里头是一只小箱子——铁皮的,旧的,边角磕了几处,外头一把小铜锁她没锁,搭扣搭着。这只箱子从苏州一路跟着她过来,没让别人碰过。里头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一只停了的怀表、一本相册、一只旧的发卡、半瓶干掉的香水、一张折了八叠的纸。
她把搭扣打开,把箱盖掀起来。
她把那本《飞鸟集》搁在膝上看了一会儿。她没翻。
然后她把它放进去——搁在母亲那本相册的旁边,挨着那只停了的怀表。她把箱盖合上,搭扣搭好。
她没让自己想这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让紫鹃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