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拐点
2017 年 6 月底,金陵进梅雨。律所分部所在的写字楼是十年前的老盘,外墙贴着深灰色花岗岩,雨打上去先是变深,再慢慢从下沿往上洇。雨村下午就没回酒店,晚饭让前台姑娘从街口小馆叫了一份排骨饭,吃了一半剩在桌角,盖子盖着,凉了。
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没拉,外头那一片对面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地灭下去——七点灭一半,八点又灭一批,到九点半的时候,只剩三五格还亮着。空调送风一直没停。他穿着衬衫坐在长会议桌的一头,桌面摊着的是薛家昨天派人送来的一只 U 盘里印出来的那份"香菱档案"——薛家这边做事比他想的细,纸面上整整齐齐,按行政程序的格式装订,一份蓝色塑料封面的卷宗,封面用打印纸贴了一条:"薛家家政人员·香菱·背景核查包"。
他把它翻开。
第一页是身份证扫描件。"香菱,女,2003 年 9 月 12 日,籍贯安徽某县某乡"。下面是当地派出所盖章的户籍证明复印件——同样年月,同样籍贯,备注栏写着"自幼随养父母生活,2016 年由薛氏家政依法签订劳务合同"。再下一页是一份"领养及监护手续公证书",公证处的红章压在右下角,盖得很正。再下一页是"劳务合同"——薛家家政公司与"香菱本人(监护人代签)",工资栏写着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的数字。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纸面是干净的。十年前那种粗糙的、明摆着的人贩子货,到了 2017 年已经被洗成这个样子——一份户口、一份公证、一份劳务合同,三件套,齐了。他在律所做了三个月,他知道这一套是怎么搭出来的。安徽那个乡有个能盖章的人,那个人在薛家这种客户面前是有价的;公证处那一关,钱到位、人到位,也能过。三件套搭好,"香菱"这个人就法律意义上存在了。十年前那个被抢被打被卖的女孩,从纸面上消失。
他翻到附页。
附页是金陵警方刑警队那边昨天补送来的笔录摘抄——薛蟠案的旁支材料,原本不该归到香菱这边,是经办警察图省事一起塞过来的。他昨天在律所就翻到过这一页,看见过那行潦草的备注:"疑似多年前外地拐卖案受害人。无法溯源。"——他昨天看到的时候,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
今天他把那一页重新摊在桌上。
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登录律所内网,进了刑事案件历史档案的检索接口。这个接口他平时只调过两次。他在搜索栏里敲了三个字。
——拐卖案。
筛选:2010 年至 2012 年。地区:江浙。受害人年龄:5—8 岁。
跳出来三十几条。他一条一条往下滑。
滑到第十几条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一条的案件名是"2011 年苏州干将路片区元宵节失踪儿童案"。受害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甄英莲。
他在椅子上没动。
他把那一条点开。PDF 扫描件慢慢加载出来。报案人姓名:"甄士隐"。住址:"苏州市姑苏区葫芦庙巷某号"。报案时间:"2011 年 2 月 17 日 20:14"。失踪情况描述:女童,五岁半,元宵灯会上失踪,红色呢子斗篷,左手腕戴一只银镯(家中旧物,背面刻"莲"字)。
他往下滑。
附件第三页是孩子的照片——五岁半的甄英莲,坐在家里阳台上玩一只布老虎,仰头朝镜头笑。照片是甄士隐当晚交给值班民警的,民警导进了系统。
他把照片放大。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今天上午薛家那边一并送来的另一只信封——里头是"香菱"近期的几张工作照和体检照片,薛家做背景核查的标准动作。他抽出其中一张正面照,挨在屏幕边上。屏幕上五岁半的女孩,桌面上是这张二十出头的女孩。眉骨那一条是同一条。下颌线是同一条。最上头一颗门牙比旁边那颗微微靠后半毫米——五岁半那张照片上看得见,二十出头这张上还在。
他又翻到体检照片那一页。
体检照片上有一栏"皮肤特征记录"。打印的小字:"左手腕内侧有一处约 1.2cm × 0.5cm 浅褐色色素沉积,疑似旧伤痕或胎记。"
他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
他把屏幕滑回报案记录那一页。失踪情况描述里那一行——"左手腕戴一只银镯,背面刻'莲'字"。银镯戴在手腕内侧那一圈皮肤上。十年。手腕内侧那一处色素沉积。
他把电脑屏幕合上一半,又打开。他把会议室那盏顶灯关了,只留桌上的台灯。台灯的光打在卷宗封面上,那张贴着的打印纸条——"薛家家政人员·香菱·背景核查包"——边缘已经起卷。
会议室外头走廊很静。空调还在送风。
他想起来——他想起来甄士隐站在葫芦庙后院那张折叠桌前的样子。灰色羊毛大衣,领口已经磨出几丝毛。两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折叠桌的角上,挨着一张全国铁路图。"五万。赴京的路费、住的、人情、考的、面的,都在这里头。够用一程。"
他想起自己当时说了一句什么。
——"老爷救我于困顿。他日有报。"
声音很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他想起封氏。封氏那天没出来。他出门之后听见门里头有翻动东西的声音——他当时以为是甄士隐把信封重新放过位置。后来在京里头一年,他听一个从苏州来的人偶然提了一句,说葫芦庙那边老甄家的太太那天晚上站在二楼窗前看了很久,等他上了出租车走了,跟她男人说了一句话。
——"他没回头。"
他在会议室里站起来。他走到窗边。雨打在玻璃上,外头那一片对面写字楼的灯,又灭了一格。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
他在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薛家的"香菱档案"——三件套,封面整齐,红章压得很正。这份卷宗如果照样递上去,葫芦案的"和解结案方案"就能成立:薛家这边香菱是合法雇员,与冯渊那桩没有任何牵连;冯家那头给一笔不显眼也不寒酸的补偿,民事撤诉,刑事这边走过失,争取缓刑。这是他昨晚通宵在白板上画出来的三步——压案、和解、禁声。这是他的投名状。
另一样是那张笔录附页——"疑似多年前外地拐卖案受害人。无法溯源。"
他知道,只要他把那张附页留在卷宗里,再附上他刚才在内网档案里调出来的那条 2011 年苏州案,再附上比对的两张照片和那一行体检报告——这条线就成立了。香菱=英莲。薛蟠那一头从过失变蓄意,从单一刑案变多案串联:人贩子线、收买被拐妇女儿童罪、共犯。冯家那一头民事不会撤。媒体那一头——他做不到禁声。葫芦案翻成铁案。薛家完了。贾家这一支会不会被牵连还不一定,但他这个"接案的雨村"——投名状递不上去了。
他还可以做另一件事。他可以不递铁案,但悄悄把信送回苏州——找一个安全的渠道,让封氏知道。这件事他做得到。封氏现在还在葫芦庙那边住着——他三个月前刚到金陵分部时托人打听过。她男人甄士隐前年走了,是肝癌。封氏一个人。
他把右手抬起来,按在那张笔录附页上。
他坐了很久。
桌上的台灯打在他手背上,能看见骨节那一块的青筋。他的手没抖。他自己注意到这件事——他的手没抖。他在心里默默看了一下自己——一个三十出头的、刚刚熬出来的年轻律师,坐在金陵分部一间空会议室里,手按在一张纸上,手没抖。这件事让他自己沉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张附页从卷宗里抽出来。
他从公文包侧袋里取出一只打火机——那只打火机是上礼拜冷子兴在京里办公室递烟时塞给他的,他没抽烟,但他把打火机收下了。会议室角落里有一只金属的废纸桶,里头是空的,只衬着一个塑料袋。他把附页拿过去,按在金属桶的内壁上,按了三下,让纸贴着金属。
他点火。
纸的边沿先是黄,再是黑,再是火。火苗不高,蓝色一圈,红色一圈。他用打火机底部把没烧到的那一角往火里压了压。烧到一半,他才意识到塑料袋——他把塑料袋从桶里取出来,扔在一边。火继续烧。烟很小,会议室空调把它吸走了一部分。等到那张纸只剩一指宽的灰烬,他把打火机收回口袋。他用桌上没喝完的那半杯凉茶把灰浇了。茶水汇成一小摊,黑色的灰浮在上头。
他回到电脑前。
他把刚才检索的那条"2011 年苏州干将路片区元宵节失踪儿童案"页面关掉。他清了浏览历史。他打开自己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头是他这三个月在律所做的私人笔记。他把"葫芦案·附页备注"这个文件选中,按 Shift+Delete。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此操作将永久删除,无法恢复。是否确认?"
他没立刻点。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
他点了"是"。
他把薛家那份"香菱档案"重新整理。三件套,按身份证、公证书、劳务合同的顺序码好。他从抽屉里取出律所专用的卷宗签字页,在最末页"经办律师确认意见"那一栏写下:
——"经核查,背景资料齐备,主体身份清晰,与本案主线无直接关联。建议作为薛家随行家政人员,按薛家提供版本归档。"
他在签名那一格停了一下。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大概五秒。他后来想,那五秒里他其实什么也没想——他没在挣扎,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他已经决定了。他在确认那个已经决定了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是他自己。
五秒之后他签了字。"贾雨村"三个字,签得规规整整,比平时还更端正一点。
他把卷宗合上。他站起来,把卷宗夹在腋下,走到会议室外那一排合伙人办公室旁边的保险柜——这只保险柜是律所分部用来放重要客户卷宗的。他输了密码。柜门开。他把"薛家家政人员·香菱·背景核查包"放进最上一格。
他关柜门。
——咔哒。
那一声不响。但他听见了。他站在保险柜前面三秒钟没动。然后他转身,回会议室。会议室那扇玻璃门他没关严,自动闭门器吱呀一下把它带上。
他坐回桌前。桌上排骨饭还在那儿,盖着盖子。他没去碰。他打开抽屉,里头有半瓶他上礼拜来金陵时在机场免税店买的一瓶威士忌——他自己不喝酒,那瓶酒原本是准备送冷子兴的,后来没送出去。他把瓶盖拧开,倒了小半杯,倒到一半停了——杯子有点歪,酒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没擦。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得不快。他从来没习惯过酒,喉咙烧了一下,他没皱眉。剩下大半杯他没喝完——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瓶子盖回去,扔进抽屉。
窗外天开始亮了。雨没停,但雨里有一种灰白色的东西从云底下渗出来——是金陵六月底的天光。对面写字楼那一片,灯全灭了。
他对着窗外站着。
他在心里把那一句话又说了一遍——他不是要说给谁听,他就是想听一听自己说这句话现在是什么声音。
——"老爷救我于困顿,他日有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跟十年前那一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