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3 章 / 共 100 章

托孤

四月初的苏州下了一场两天的雨。第三天上午雨停了,太阳没出来,天压得很低,地上反着青灰色的光。贾雨村跟在冷子兴半步后头,从一辆黑色奥迪 A6L 下来,鞋底在青石板缝里踩出半个水印。

林家老宅在平江路再往里两道巷子的尽头,门是木的,铜环,门牌是新换的小铜片:林宅。冷子兴没按门铃,伸手敲了三下,节奏不快不慢——雨村记下这个敲法。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雨村后来知道是陈嬷嬷。她看见冷子兴,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让开。

进门是天井,天井里有一棵老石榴,花还没开。穿过天井是一个内厅,被改成了临时的病房——一张医院的电动护理床搁在原本应该放八仙桌的位置,床头一台监护仪小声地哔,挂着两袋液体的输液架,地上铺了软垫。空气里有消毒水、檀香、和某种瘦下去的人特有的、淡淡的甜腥气。雨村在门口停了半秒,把这一切收进眼里。

冷子兴朝里头说:"如海。我把人带来了。"

床上的人翻过身。

雨村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眼睛——很黑,很亮,亮得不合时宜,像是把这具瘦下去的身体里所有还剩的灯油都收到了这一处。林如海五十一岁。雨村事先看过资料,江南海关系统某稽查局的副处级,南大法学系出身,藏书近万册,喜欢饭后散步绕拙政园外墙走一圈。他原本应该是个把自己保养得很好的中年男人。现在他瘦得颧骨支起来,皮肤是淡淡的土黄,嘴唇没什么血色,左手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但他坐起身时,腰是直的。

"贾律师。"林如海伸出右手。

雨村跨过去两步,握住。那只手没什么力气,但握法是讲究的——虎口对虎口,三秒,松开。雨村心里有一下,不重,像在葫芦庙听见"金陵贾氏"那一下一样。

冷子兴把雨村的来历讲了一遍,讲完看一下表:"如海,我那边还有个会。文件你们慢慢谈——小贾,待会儿你自己打车回酒店。"他朝林如海拱了拱手,朝雨村点了点头,转身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整个内厅一下子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哔。

林如海让雨村在床边的藤椅上坐。藤椅有一点旧,垫子是新的。雨村坐下,把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没急着开口。

"子兴跟我说,"林如海开口,声音是干的,但咬字清楚,"贾律师是江南人。"

"苏州城西。"雨村说。

"哦。"林如海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他的目光在雨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到自己手背那块胶布上。雨村知道,这一眼是看过了。看过了的意思是——这个人不是他原本想找的人,但子兴推荐,他认下了。

林如海开始说事。他说得很慢,每说三四句要停一停,吸一口气。

——

林如海这一辈子见过的人不少。他在海关系统里当了二十多年差,进出口稽查、缉私、报关合规,南来北往的人从他桌子对面坐过去又坐过来。他自认看人有八分把握。

眼前这位贾律师,他给的判断是:会念书,懂分寸,眼里有东西,但那东西不是他喜欢的那种。

可他没有别的选项了。

敏儿去年冬天没的。乳腺癌,发现得晚,从确诊到走只有五个月。玉儿那时还在伯克利,赶回来奔丧,留了两周又回去把这学期念完——他坚持让她回去。今年三月他自己查出来肝癌,已经晚期,肝里那一块大得医生都不再讨论手术。他没告诉玉儿。玉儿是上礼拜自己飞回来的——她说她"觉得不对"。

她现在十六岁。在国外读高中读到一半跳级进了大学,再过两年本科毕业。本来一切都是规划好的:她念完书,回来,他给她在苏州或者南京安排一个差事,慢慢看着她长大成家。

现在他撑不到了。

他把所有亲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父亲那一脉早就散了,他母亲那边只剩一个表姑在新加坡。敏儿这一脉是金陵贾家。贾母——玉儿的外祖母——还在,今年八十二,身子骨硬朗,家底厚,最要紧的是,疼这个外孙女。这是他唯一可以托的地方。

至于护送的人——他不能自己送。他这副身子上不了高铁。他需要一个不是家里人、又跟贾家搭得上话、办事不会出错的中间人,把玉儿从苏州交到金陵贾家门里。

冷子兴推荐了这个新进所的年轻律师。子兴的原话是:"靠得住,懂分寸,新人,正想往上挪。"——后头那半句子兴没明说,但林如海听懂了。他没挑。挑不动了。

——

雨村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文件,平放在床头小柜上。

第一份是临时监护权委托书。第二份是黛玉名下那一份信托——敏儿留给玉儿的,约三百四十万——的财产监管协议。第三份是同意书,授权雨村在送达过程中代为处理任何突发的法律事项。

林如海一份一份地翻。他看得很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顺着每一行字滑过去。雨村在藤椅上没动。他在心里很清楚地听见——

——这就是那把钥匙。

不是冷子兴答应给他的那把"引荐"的钥匙。是另一把,更重的。林家把女儿托给他,等于林家在贾家门口替他按了一下门铃。他从此不再是"冷子兴带来的年轻人",他是"林老爷亲口托付的人"。这两个身份之间隔着一道暗门,他今天迈过去。

他知道自己应该有点什么反应。他没有。他只觉得心里那只算盘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他自己也没料到的方向,多拨过去了两位。

他在心里压了一下,把脸抬起来,朝床上看。

林如海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玉儿。"他朝里间叫了一声。

里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雨村抬眼。门缝里走出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少女——很瘦,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大约是温水。她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看雨村一眼,也没有看父亲。她俯身,把父亲鬓边一缕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做完,她直起身,转身,朝里间走回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整个过程,她一个字也没说。

雨村只看见她的侧影——白,瘦,背挺得很直,颈后一段薄薄的影子。他没看清她的脸。

林如海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望了三秒,把目光收回来。

"贾律师。"他说,"借笔。"

雨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那是他昨晚特意从酒店楼下的精品店里买的,英雄牌,黑杆金尖。他没用过。

林如海接过笔,旋开笔帽。他的右手轻轻抖了一下。他把笔尖搁在第一份文件的签名栏上,深吸了一口气,写下"林如海"三个字。

写完第一个字,他停了一停。第二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极轻的、不规则的颤纹。第三个字写完,他把笔搁在文件边上,仰头靠回枕头,喘。

他喘了大约二十秒,胸口起伏,监护仪的哔变快了一点,又慢回去。然后他朝雨村抬了一下眼。

"贾律师。"他说,"我这条命,撑不到她大学毕业了。"

雨村低下头:"老爷别这么说。"

"撑不到就是撑不到。"林如海的声音很平,"余下的路——最近这一程,从苏州到金陵,从金陵贾家的门外到门里——劳烦先生,带她走完。"

雨村把头压得更低一点:"老爷放心。"

他听见自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咬字很稳,气也压得很匀。他心里那只算盘,在这三个字底下,啪嗒,又拨了一位。

林如海点了一下头,闭上眼。

雨村俯身,把三份文件从床头小柜上一份一份收起。第一份签名栏上的"林如海"三个字——墨迹还没干,黑得发亮,最后一捺往下拖的那一道颤纹清清楚楚地停在纸面上,像一条还没合拢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