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2 章 / 共 100 章

年会

2017 年 3 月 29 日,金陵下了一天小雨。雨在傍晚停了,玻璃幕墙上挂着一层水珠,城东那片新建的商务区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贾雨村跟在冷子兴半步之后,穿过荣氏集团总部对面那家五星酒店的旋转门。门口立着两块烤漆告示牌,金色衬底压银色字——"荣氏集团 2017 年度年会·内部",下头一行小字:"凭电子邀请函入场"。

雨村昨晚把那身借来的西装挂在酒店行政房的衣柜里挂了一夜,今早穿出来还能闻见一丝樟脑味。他在地铁站洗手间里把皮鞋擦过一次,刚才下车又擦了一次。他走过大堂时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映在大理石柱面里的身影——像个从外地来婚礼随份子的远亲。

冷子兴在他前面走得不快不慢。冷子兴今晚穿一身深蓝定制西装,胸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徽——荣氏的内部嘉宾标识。他走过安检线时只在工作人员手里那台手持终端前停了半秒,对方一抬眼:"冷总,您往里请。"另一只手指了指雨村,"这位——"

"我带的人。"冷子兴说。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雨村的工牌,扫码,蓝光在他胸前一闪。"律所方阵在 B 厅 23 号桌。"

"知道了。"冷子兴说。

他们走过一段铺了深红色地毯的过道。过道两侧立着两排穿黑西装的男人,胸前没有徽章,耳朵里挂着耳机线——保镖比酒店大堂里的服务员多。雨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他听见冷子兴在前头淡淡说了一句:"今晚两位副省级以上的来宾在内场,你别往那边走。"

"嗯。"雨村说。

"还有一段是媒体禁拍区,过了那块红线,手机调静音,最好不要拿出来。"

"嗯。"

走到宴会厅外的那道双扇玻璃门口,冷子兴停了一下,让一队捧着银托盘的服务生先过。托盘上摆的是伴手礼——一只灰丝绒小盒,盒面烫了荣氏的 LOGO,盒里据说是一只刻字的纯银杯。雨村瞥了一眼,没数清楚一共有多少盒,目测整面墙都码满了。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里头传出一阵笑声。

是个女人的笑声。爽朗,干净,压过门里隐约的弦乐——像有人在一桌喧闹里把一只玻璃杯抬得很高,叮的一下放下去。雨村下意识抬了一下眼。冷子兴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伸手把门推开。

宴会厅的光一下子涌出来。

雨村在门口站了半秒。

整个厅是金色的——不是俗的那种金,是那种从顶上水晶灯一层一层泻下来的暖光,落在每一张铺了米色台布的圆桌上,再被桌上一只只高脚杯接住,弹回半空。三十几张桌子摆成一个朝主席台合围的扇形。最远的那一面挂着一整面 LED 背景墙,墙上是缓缓推进的航拍画面:荣氏在金陵、在苏州、在海南、在西南山区的项目地,一帧一帧切过去,没有解说,只有低沉的音乐。

主席台在厅的最深处,台面不高,台口立了两盆白色蝴蝶兰。台后是一块小一些的屏,上头打着今晚的主题——"稳健·长青"四个字,宋体,烫金。

冷子兴在前头走,雨村跟着,朝最外圈那一排走。律所方阵在 B 厅的最后两桌,靠近通往后厨的那道侧门——这是整个厅离主席台最远的位置。雨村心里想:"这就对了。"

23 号桌已经坐了大半。冷子兴在主位坐下,朝邻座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周律。"那位回礼,"冷总。"冷子兴顺手把雨村按在自己右手第三个座位上,介绍了一句:"这是新来的小贾,今晚带他认认人。"周律抬眼瞟了雨村一下,"嗯"了一声,没再多看。其余两三个面孔也都只是抬一下眼。雨村低头:"各位老师好。"——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管律所的合伙人叫"老师"了。

他坐下来,把餐巾抖开铺在膝上。餐巾是熨过的,硬挺挺的一块布。面前的餐具是定制款,刀叉柄上烫了一个极小的篆字——他眯眼看了半秒,是个"荣"。

七点整。

灯一格一格暗下去,只剩主席台一道追光。

司仪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是个女声,不高,节奏稳。"各位股东、各位董事、各位特邀嘉宾——欢迎来到荣氏集团 2017 年度年会。"

雨村听了半秒,心里"咦"了一下。他抬头朝主席台看——台上的司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长相端庄,但那不是刚才在门外听见的那把声音。

他正要把目光收回来,邻座的周律端起酒杯,淡淡说了一句:"琏二嫂今晚不上台,她在后头串场。"

冷子兴在旁边接了一句:"她从来不上台。"

雨村心里把"琏二嫂"三个字记下了。

——

主席台的灯第二次亮起来的时候,台下所有桌的人都把杯子放下了。

走上台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半白头发往后梳,一身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这是今晚整个厅里唯一不打领带的男人。他走得不快,背是直的,下巴微微收着。他走到台口,朝台下颔首半秒,开口的声音比司仪低了半度。

"各位。"他说。

"那就是贾政。"冷子兴在雨村耳边几乎没动嘴唇,"董事长。"

雨村把"贾政"两个字按在心里。

贾政的讲话不长,二十分钟。雨村试着听——可他的耳朵一半在台上,一半在整个厅里的细节上。他听见贾政反复用三个词:稳健、合规、长青。每一个词他都顿一下,像是把一颗钉子敲进木头。台下没有掌声打断,所有人都端着杯子听。雨村从这个男人身上嗅到一种他在京城写字楼里从未嗅到过的东西——那不是权力的张扬,是一种很老派的、温吞的、几乎像是父亲式的"持重"。但越是这种持重,越让你不敢看他第二眼。

雨村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

贾政讲完,台下响起整齐的掌声。雨村跟着拍了几下,手心是干的。掌声还没歇下,整个厅里突然又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声音的骚动,是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同一个方向移过去。

雨村也朝那个方向看。

VIP 主桌那一侧,靠近主席台台口的位置,被一道半人高的中式屏风半遮着。屏风后头那张主桌的正中间,刚才进来时是空的。这会儿,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位老太太。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雨村没看见。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全脸——他只看见银白色的一头头发,挽得很整齐,盘在脑后;老花镜挂在胸前的链子上;身上是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开衫,里头一件浅米色的高领。她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桌沿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朝任何方向看,但整个厅里所有桌的笑声都在那一瞬间矮了半截——像有人在天花板上轻轻按了一下,把所有声音的音量都拧小了一格。

雨村下意识屏了一下气。

"老太太。"冷子兴在他耳边说。

"哪一位?"

"贾家老太太。"冷子兴说,"——贾政他妈。"

雨村低下头,把刚才那口水重新咽了一遍。

——

主程序往下走。年终视频汇报、年度优秀员工、战略合作单位致辞——节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着,一段接一段,没有冷场。雨村本来以为他会看见某种"豪门饭局"的喧闹,没有。这一桌一桌坐着的人都太懂规矩了——他们笑得有分寸,喝得有分寸,连鼓掌都是有分寸的。

直到那把声音再次从他身后某个方向传过来。

"——周律,您这杯换了多少回了?让小妹妹给您续上。"

雨村下意识转了半个身。

来的是一个穿着正红色羊绒长款大衣的女人。大衣是敞开的,里头是一件剪裁很利的黑色连衣裙。她左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右手腕上一只苹果手表。头发烫了大波浪,没扎,松松地散在肩上。她在 23 号桌的桌边只停了三秒,端着一杯红酒,朝整桌人扫过去——目光落到每个人脸上半秒,落到雨村脸上没有停,又移走。

"今儿都辛苦了。"她说,"——年终结案的卷子都还压在你们桌上吧?过完今晚,初十之前我让财务把奖金都批下来。"

整桌人忙起身。雨村跟着站起来,半弯着腰,手里端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坐坐。"她朝桌上压了压手,"我去那桌看看。"

她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腰板比贾政还直。雨村看着她那一身红从过道上一路飘过去,飘到三桌之外,又被另一桌叫住,又是一阵笑声。

雨村慢慢坐下来。冷子兴在旁边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淡淡说:"这就是琏二嫂。"

"她不是——"雨村顿了顿,"她不上 VIP 桌?"

"她不坐桌。"冷子兴说,"她管事。"

冷子兴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你今晚记住她的脸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慢慢来。"

雨村"嗯"了一声。

他端起酒杯,假装抿了一口,目光从酒杯的边沿掠过去——他看见在更靠近主席台的另一张桌边,有一个年轻男人正笑着跟那位"琏二嫂"说什么。男人三十出头,西装合身,发型烫过,腕上一只他不认得款的金表。男人说一句,那位"琏二嫂"回一句,男人笑了——是那种被太太当众削两句、还要笑出来的笑。

冷子兴的目光顺着雨村的目光过去半秒,又收回来。

"那是琏二爷。"他说,"——贾政的侄子。"

雨村"哦"了一声,把"贾琏"两个字也记下了。

他又把目光朝 VIP 主桌那一侧扫过去。屏风半遮着,他只能从屏风的缝隙里看见一角——老太太还坐在那儿,姿态没变。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素色羊绒衫,头发盘得低低的,颈上挂了一串念珠。那女人没怎么说话,时不时给老太太夹一筷子菜,又时不时朝过道上扫一眼——目光一停,又收回去,端庄得像一幅工笔画。

雨村正要问,冷子兴已经在他耳边把话接上了。

"那是政老爷的太太。"冷子兴说,"——王夫人。"

——

后来的两个多小时,雨村几乎没动筷子。

倒不是没胃口。他端着筷子,每一道菜上来他都象征性地夹一点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里,没动嘴。他不敢吃——他怕一不小心被人看见他吃得急。他面前的小碟堆得像一个迷你的样品架,菜的样子他都没看清。

中途冷子兴起身敬过两次酒。第一次是朝邻桌的一位老者敬——白发,瘦,没穿西装,穿一件中式立领的深色棉麻外套。冷子兴跟雨村低声说了一句"这位是集团的法律顾问,老前辈了,姓名你不用记"——雨村跟着起身,朝那位老者鞠了一躬,那位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秒,朝他点头,没说话。

第二次冷子兴把雨村单独带到了过道的尽头,离主席台还有十几米的位置,介绍给一位中年男人——这位是集团总法务部的一位副总监,姓什么雨村没听清。"小贾以后跟我做事,多关照。"冷子兴说。雨村低头敬酒,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副总监朝他点了点头,"年轻人,慢慢来。"——雨村再低一次头。

回到 23 号桌的时候,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二十二点二十分,年会进入尾声。司仪宣布伴手礼可以在出口处统一领取。整个厅里慢慢响起椅子被推开的声音。VIP 主桌那一边动得最慢——老太太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一位穿黑西装的女助理走过去,半蹲下身子,把老太太手里的茶杯接过来,又轻轻搀着她的胳膊。老太太点头,慢慢起身。整张主桌的人都站起来,朝她微微欠身。

雨村也站起来了。他没敢看,但他听见整个厅里的椅子推动声在那半分钟里又压低了一格。

老太太从主桌走到侧门,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

雨村是跟着律所方阵最后一批离场的。

冷子兴在出口处领了两只伴手礼,把其中一只塞给雨村。"拿着。"灰丝绒的小盒比雨村想象的沉。他双手接过来,手心是汗的。

冷子兴拍了一下他的肩。

"看清楚了?"冷子兴说。

雨村点头。

冷子兴又拍了一下,力道比上一下重了半分。"看清楚就行。咱们慢慢来。"

冷子兴转身先走,去和另一位合伙人拼一辆车回酒店。雨村站在出口外,让出过道。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宴会厅那道双扇玻璃门还没关。门里头的水晶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主席台那一面 LED 背景墙上还在缓缓推送着那段航拍画面——金陵的、苏州的、海南的——一帧一帧亮过去。地毯上还散落着一些没收走的酒杯。最里头的那张 VIP 主桌已经空了,但那把刚才坐过老太太的椅子还摆在原位,椅背朝里。

服务生从他身后走过,伸手把那扇门慢慢往里推。

雨村看了一眼。

门合上之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那面 LED 背景墙的画面切到了下一帧——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从空中俯拍下去,无边无际。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