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歌
2017 年 3 月十九,黄昏六点过一点。
甄士隐从妻舅那家小卖部出来,往西走。
小卖部在城南老城区的一条断头巷里,巷口连着一段早些年规划失败的高架辅路,路面坑洼,行道树东缺一棵西缺一棵。三月的天黑得不算快,但天色是那种灰里掺着土黄的旧色——苏州前两日刚下过一场倒春寒的雨,路面没干透,太阳又压不下去,半空中浮着一层潮气。风一过,潮气贴在脸上。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上礼拜妻舅给他的一只塑料工牌——白底,红边,正中印着小卖部的名字,下头贴了一张他自己的一寸照片(妻舅从他身份证复印件上裁下来的,光线偏暗,眼皮垂着)。工牌底下两行字:**临时工 · 甄士隐**。妻舅塞给他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戴着方便,进货的时候人家好认。说完笑了一声,又补一句:女婿你别介意啊,规矩。
甄士隐没介意。他这两礼拜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店里,晚上六点出门,对账、上架、扫码、找零,中间在仓库后头那张折叠凳上吃岳母给他装的一只塑料饭盒。他没戴那工牌。他把它放在口袋里,每天下班时摸一下,确认还在。这会儿他从店里出来,照例摸了一下,又拿出来攥在手心。
工牌的塑料边缘有点割手。
他走到巷口,没朝家走。家在巷子东头的另一头,封氏这会儿大概在厨房,岳母在客厅看电视。他不想朝那边走。他朝西,往那段废高架辅路下头走。
辅路下头是一片三不管的空地,前几年说要修绿化带,钱不到位,半拉子停在那儿。地上铺了一层碎石,长着稀稀拉拉的草,几根废弃的钢筋立着。空地边上有个公交站——512 路,末班车七点。站牌是旧的那种铁皮单立柱,柱身的红漆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灰铁。站牌底下蹲着一个人。
甄士隐没立刻看清。他走近了,才看见——是个老头。
老头穿一件旧军大衣。绿色那种,毛领磨秃了大半,前襟有两块发黑的污渍,扣子掉了两颗,用一截麻绳从腰上勒住。脚上一双解放鞋,左脚那只鞋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脏黑的袜子。他半蹲半坐地靠在站牌柱上,右腿伸得很直——膝盖上隔着裤子能看出一个不正常的鼓起,像里头的关节歪了,又像绑过夹板没绑好——左腿缩着。脚边搁着一只 1.5 升的塑料瓶,瓶里剩小半瓶清液,是散装白酒的颜色。瓶口拧着,没盖严。
老头嘴里在哼。
不是唱。是那种半哼半念,调子不成调子,词儿混着唾沫,从他没刮的胡子缝里漏出来。甄士隐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停。他停了一下,是因为听见了一句——
"……古今将相在何方?"
他停在公交站牌前。
老头抬眼瞟了他一下。眼白是浊黄的,眼底有一点酒后的红。他没认人,也没躲。他低头去够脚边那只塑料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口跟下巴之间漏下来一道,顺着胡子流进衣领。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又开始哼。
这一回声音大了一点。调子还是不成调子。他像是自顾自地往下念,又像是知道有人停下了,故意把音咬清楚——
"世人都晓神仙好,"
老头哼,
"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没了。"
念到"草没了"三个字时他顿了一下,舌头打了个结,又把那个"了"字拉长,拖出尾音,像把一口痰咽下去。他自己听着自己的尾音,呵了一声,又笑。笑完,伸手又去够酒瓶。
甄士隐没动。
他听过这首歌。或者说,他没听过——他没在哪儿听过这个调子,没听过这套词。可这套词,他听见的瞬间就听懂了。他听懂得太快,反而怔了一下——快到他自己来不及防。
老头喝完那口酒,瓶子搁回脚边,又开口。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念"眼闭了"三个字时老头确实把眼闭了一下,又睁开。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累。他闭眼的那一下,眼皮像两片旧帘子。
甄士隐站在他面前,手里那只塑料工牌还攥着。
老头继续: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念到"随人去了"四个字,老头自己呵了一声。他朝甄士隐瞟了一眼——这一眼带着一点街头流浪汉的精明,又带着点醉汉的散漫——他没问甄士隐是谁。他像是给路过的电线杆唱的,路过的电线杆听不听,他不在意。
他刚要开口念第四阙,喉咙里卡了一下,咳嗽。咳得很厉害,蹲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咳了大概十几秒。咳完,他抹了把嘴,朝地上吐了一口。
甄士隐的喉咙也动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开口。
"世人都晓神仙好,"他说,"只有儿孙忘不了。"
声音很低。他自己没听清自己的声音,但他知道他念出来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
他往下念。
"孝顺儿孙——谁见了。"
念完最后四个字,他没有抬头。他低头看自己的鞋——一双旧皮鞋,鞋头磨得发白,左边那只鞋带松了一截。他看了一会儿,没去系。
老头没鼓掌,也没抬头看他。老头从地上摸起那只酒瓶,又喝一口。喝完,把瓶子搁回脚边,吧嗒了一下嘴。
过了几秒,老头开口。声音平了一点,那点哼唱的腔调没了,变成一个普通老人喝完一口酒之后的闲话——
"好便是了,"老头说,"了便是好。"
他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你要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
他说完这两句,没再看甄士隐。他低头去拨弄自己右膝那个不正常的鼓包,隔着裤子按了按,呲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又骂了一句什么——含混,听不清,大概是骂自己的腿,也大概是骂别的。骂完他把头靠回站牌柱上,闭上了眼。
公交站牌下头那一小块水泥地上,有一根烟头,烧到滤嘴。
远处辅路上一辆电瓶车驶过去,车灯昏黄,照了一下又过去。
甄士隐站在那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工牌还攥着。塑料边缘把他手心的肉勒出一道红印。他把手张开,工牌平躺在手心里。白底,红边,他自己那张眼皮垂着的一寸照片,下头两行字:**临时工 · 甄士隐**。
他看了两秒。
他把手翻过来。
工牌从他手里掉下去,落在公交站牌下头那一小块水泥地上,"啪"的一声。是一种很轻的声音,但在这片半傍晚的空地上,听得清。
他没去捡。
他转身。
他朝巷口走。背对着公交站牌,背对着那个闭着眼的老头,背对着辅路下头那片三不管的空地。他走得不快,也不慢——他不像逃,也不像决绝,他像一个下了班的中年男人正常下班回家的步子,只不过——他不是朝家的那个方向。
巷口外头是一条更窄的小巷,两边是九十年代的旧民房,二楼晾着衣服,三楼有人在炒菜,油烟从一扇没装防盗窗的窗户里斜斜地飘出来。巷子拐角有一盏路灯刚亮,亮得不情不愿,先闪了两下,才稳住。
甄士隐走进那条小巷。
走到拐角,他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从拐角的灯光里穿过去,半边亮,半边暗,再走一步,全部进入暗里。
巷口外头,那盏刚亮的路灯下,没有人影。
——
公交站牌底下,老头还闭着眼。
塑料工牌掉在他脚边大概半米的地方,白底红边,照片那一面朝上。
七点零三,512 路末班车驶过站牌,没停——这一站没人招手。车灯扫过站牌底下,扫过老头那条伸直的右腿,扫过水泥地上那张小小的工牌,又扫走了。
风从辅路那头吹过来,吹动工牌的一角,工牌在地上挪了半寸,又停住。
老头哼了一声,没醒。他在睡梦里又含糊地念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可能是"草没了",可能是"眼闭了",可能是"谁见了"——也可能不是。
巷子东头,封氏这会儿大概刚把饭菜端上桌。她会等。她会等到八点,等到九点,等到半夜十二点,等到正月十六那个凌晨四点的雨——她已经等过一次了,这一次她得再等一次。
只是这一次,她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
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