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亲
封氏的娘家在城东,叫祥安里,是九十年代末盖的那种老式商品房,六层步梯,单元门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从开锁到通下水道。一楼街面上是岳父封肃的店——招牌不大,蓝底白字,"封记便利",下头一行小字写着"烟酒副食米面粮油",玻璃门上挂着一块"支付宝、微信、云闪付"的塑料贴。门口堆了两摞矿泉水,再过去是冰柜,冰柜玻璃顶上写着粉笔字:"雪糕一律不退"。
火灾后第三天,他们到了。
封氏先进的门。她拎着一个塞得鼓鼓的双肩包,肩膀斜着,朝里头喊了一声"爸"。甄士隐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提了一只行李箱,另一只手空着——空着的那只手,他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塞进了大衣口袋里。
封肃从店后头的小账台上抬起头,眼镜往下滑了一截。他先看了女儿一眼,又把目光从女儿肩膀上越过去,落在女婿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甄士隐穿的还是那件深灰大衣,火灾那夜跑出来时蹭了一道煤灰,洗过一次,颜色没洗干净。封肃看到那道印子,看到他鞋面上的旧泥,看到他手里那只箱子的轮子已经掉了一个——看完,没说话,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朝里头摆了一下手。
"先放着吧。后头那屋空着。"
封氏的眼圈红了一下,憋住了。她回头看甄士隐,甄士隐冲她点了点头。
后头那屋是岳父原本堆货的小间,腾出来不到半天,墙角还留着一摞没搬走的方便面纸箱。一张折叠床,一床薄被,窗户朝着内天井,天井里晾着五六家邻居的衣服,滴水。封氏蹲下来抹床板上的灰,抹了两下,鼻子一酸,转过身去。甄士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轮子缺的那一头朝里。
第二天一早,甄士隐就下楼了。
他到店里时,封肃已经在拆早班送来的货。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一箱农夫山泉,一袋一袋的瓜子。封肃没抬头,只说:"你来了正好,那边扫码上架。"甄士隐应了一声,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过去。
扫码枪他没用过。封肃看了他两眼,把枪夺过去,自己演示了一遍——对准条码,"嘀"一声,再在屏幕上点"入库",再放上架。他演示的时候没看甄士隐,只看屏幕。甄士隐站在他旁边,弯着腰看,看完接过去,自己试。第一次没对准,第二次"嘀"了。他点头,开始一箱一箱扫。
封肃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转身去招呼一个买烟的客人。
中午妻舅来了。
妻舅叫封大,比甄士隐小四岁,长得壮实,穿一件起球的羊毛衫,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一份盒饭。他先看见甄士隐站在收银台后头,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把盒饭往柜台上一搁,"姐夫。"
"嗯。"甄士隐说。
封大没再多看他,绕到后头去和封肃说话。两个人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封肃说:"让他先扫着货吧。"封大"嗯"了一声,又"嘁"了一下,听不清是什么意思。
下午店里来了一批新到的酱油醋,封肃让甄士隐核进货单。甄士隐把那张油印的单子摊在收银台上,一行一行对货。他读书出身,数字看得仔细,每核完一项,用铅笔在前头打一个小钩。核到第十二行的时候,他停住,回头问封大:"封大,这箱六月鲜,单上写的是二十四瓶,我数了三遍是二十二瓶。"
封大正在门口抽烟,回过头来:"不可能。我点过的。"
"我数了三遍。"
封大走进来,把烟掐了,自己上手数。数完,脸色有一点不好看。他把箱子推回去,"少俩就少俩,回头跟那边说一声。"说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姐夫你这眼神真好,比咱们这做生意的还细。"
这话听着像夸,落地不是。
甄士隐没接。他低头,把那一行的钩划掉,重新写了"22"。
封肃在后头听见了,没说什么,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往后的日子大致如此。早上六点半甄士隐下楼,开店,扫货,上架,擦冰柜玻璃。上午九点封肃来,坐在收银台后头那把老板椅上,喝茶,看手机里的短视频。中午封大送饭。下午甄士隐核账,盘库存。晚上八点店打烊,他和封大一起盘点当天的进出,盘点完了把现金交给封肃,封肃数完,锁进抽屉。
第四天,店里来了一个熟客,姓周,街坊都叫她周阿姨,每天来买两瓶啤酒、一包花生米。那天她进来时甄士隐在收银台,封大蹲在门口理一堆纸箱。周阿姨把东西放上来,扫码,二十八块六。她掏手机扫付款码,扫了两下没扫上,抬头问:"小伙子,这码是不是坏了?"
甄士隐说:"您往右边挪一下,光太亮。"
周阿姨挪了一下,"嘀"一声付了。她抬头打量了甄士隐两眼,又转头朝门口的封大:"你姐夫啊?"
封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是啊周阿姨。我姐夫,读书人。"他顿了一下,"读书人不会做生意,您别笑话哈。"
周阿姨"哦"了一声,没接话,提着啤酒走了。
收银台前那一刻很静。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动了一下,外头一辆电瓶车按了一声喇叭。甄士隐手指还按在收银机的"确认"键上,没抬头。他听见自己心跳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他没回话。
他把小票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收银台底下那只小垃圾桶。然后他拿起核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继续往下核。
封大在门口又"嘁"了一下,转身出去抽烟了。
晚上盘点,账差了七块四。甄士隐从下午第一笔重新对,对了一个多小时,对出来是封大中午买盒饭时从抽屉里拿了零钱忘了记。他写了一行小字补上,把账本合上,放回封肃的抽屉里。封肃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把抽屉锁上,把钥匙串挂回腰上。
回到后屋,封氏正在床边给他烫一双袜子。她抬头看他,问:"今天怎么样?"
甄士隐说:"挺好。"
封氏看了他一会儿,把袜子翻了个面,没再问。
这样过了大概两个礼拜。
甄士隐瘦了。镜子里他看见自己颧骨出来了一点,下巴底下那块软肉松了。他原本就睡得不好,到岳家以后更轻,凌晨三四点常醒,醒了就睁着眼看天井里那几件不动的衣服,看到天慢慢亮。封氏不知道——封氏也瘦了,她在隔壁帮母亲做家务,照顾岳父的胃,从早忙到晚。
英莲——他们尽量不提英莲。提一次,封氏要难过一晚上。
第十四天晚上,封肃留他们俩在楼上吃饭。
桌上四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炒肉末,一条清蒸鲈鱼——鱼是封大特意从批发市场拎回来的,封肃说今天给女儿女婿加个菜。封氏的母亲——岳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一个劲儿往女儿碗里夹菜。封大也在,扒着饭,眼睛不大看人。
吃到一半,封肃放下筷子,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搁在桌沿上。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嚼完,又喝了一口汤。汤碗放下,他抽了张纸擦了擦嘴。
擦完,他才把筷子搭在碗沿上,抬眼看甄士隐。
"女婿啊,"他说,慢悠悠的,"你这么待下去,也不是办法。"
封氏的筷子停在半空。
封大没抬头,扒饭的速度慢了一拍。
岳母转过脸去,看窗外。
甄士隐"嗯"了一声。
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饭,一粒一粒,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