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7 章 / 共 100 章

葫芦庙起火

2017 年 2 月底,那一夜没有月亮。葫芦庙片区是苏州城西的一片老社区,三层小楼贴着三层小楼,外墙瓷砖一片一片往下掉,电线在每家阳台外头乱七八糟地搭,从年三十挂出去的红灯笼这时候还没拆,红纸都泡得发白。

甄士隐睡得不沉。雨村走了五六天,封氏跟他没说几句话,夜里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拳的空。十二点半他听见自来水管在墙里咔了一声,像有东西在管子里走。他没在意,翻了个身。

砸门声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零几分。

不是敲,是砸——拳头连着脚,咚咚咚咚,一下连一下,门框都在动。封氏先坐起来,手在床头柜上摸眼镜,没摸到。甄士隐已经下了床。门外有人在喊。

"老甄!老甄开门!着火了——快跑——"

是楼下的老周,做早点的,每天三点起来和面。他这时候嗓子已经哑了。甄士隐光脚跑去开门,门一开,过道里一股热气先扑进来,黄的,带着一种烧塑料的味。楼道感应灯坏了,黑的,老周手里举着手机,手电筒那一束光在墙上晃。

"东边那栋——东边——风往这边——"老周说不完整,"你们家在三楼快下来——"

封氏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眼镜还没找到。她眯着眼看甄士隐,又看老周,又回头看屋里。

"你赶紧穿衣服。"甄士隐说。

他自己抓了一件外套往身上套。封氏没动。封氏在看那个红木立柜——立柜下头第二个抽屉。

"那个相册——"封氏说。

甄士隐已经在门口套鞋了。"不要管那个。"

"英莲的——年前那张——"

"我说不要管那个。"

外头警笛响起来了。第一辆消防车的声音从巷子口那头切进来,红蓝光从他们家窗帘缝里扫过去,扫一遍,又扫一遍。隔壁单元有人在楼道里哭,哭一个老人的名字。楼下停车场的汽车防盗器开始一辆一辆地叫,先是一辆,然后是三辆,然后是七八辆一起,节奏错开,吱哇吱哇地搅在一起。

封氏走回卧室。她没找眼镜,她直接拉开了那个抽屉。

甄士隐回头。他看见封氏弯着腰,半蹲在抽屉前面,抽屉拉出来一半,里头那本牛皮硬壳的相册被她两只手抱在怀里——那本相册他认得,封氏她妈传下来的硬壳,蓝绒布面,里头一页一页是塑封的,老式的那种,照片要把塑料膜揭起来才能塞进去。最后两页是去年腊月拍的,英莲穿一件白底碎花的小棉袄,三个人站在拙政园门口,英莲站在中间,封氏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楼道里的烟开始往他们家飘了。

"出来。"甄士隐说。

封氏没听见。她还在抽屉前蹲着,又伸手往抽屉更深的地方掏,掏出一个红布包——里头是英莲的出生证、几张满月照、一只小银镯。她想全抱起来。她两只手抱不过来。她把红布包夹在胳膊底下,相册抱在胸口,又回头看那个抽屉,抽屉里还有东西。

甄士隐三步跨过去。

他没说话。他一只手从封氏胳膊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扣住她另一边的腋下,往上一带,整个人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封氏怀里的红布包掉在地板上,散开了,那只小银镯滚了一下,停在床脚底下。封氏"啊"了一声,伸手要去捡,甄士隐已经把她往门口拽。

"那是英莲的——"

"出去。"

"那是英莲的——你松手——"

甄士隐没松。他一边拽一边往外走,封氏一只手还死死抱着那本相册,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抓。走到客厅,封氏的拖鞋掉了一只,她也不管。走到玄关,甄士隐用脚把门口那双自己白天穿的旧棉鞋踢到封氏脚边,封氏低头看了一眼,没穿。甄士隐把她推出门。

楼道里全是烟了。烟是从楼梯井往上灌的,热得脸皮发紧。他们扶着栏杆往下走,二楼那家门开着,一个老头被儿媳妇架着,老头光着上半身,肩膀上一块红的烫痕。一楼出口堵着三四个人,有人在喊,有人在拍门,老周已经下去了,在楼下喊他们。

出了单元门,外头比里头还乱。

巷子口已经被消防车堵了两辆,水管拖在地上,像几条粗的黑蛇。水柱已经在打东边那栋了,水打在烧着的窗框上,"嗤"地一声白汽窜起来。围观的人站了一圈又一圈,穿睡衣的,披大衣的,有人手里还端着没放下的夜宵碗。最外圈是举手机的——不止一个,至少七八个,竖着的,横着的,前置摄像头亮着,有人一边拍一边在直播,有人手指在屏幕上戳,往朋友圈发。

"葫芦庙这边——着火了——直播间的家人们看到没有——"

封氏被甄士隐拽到巷子口一个变压器箱后头。她这才停下来。她低头看自己怀里——相册还在。她又抬头,朝自家三楼那个窗户看。

三楼那个窗户已经在吐烟了。吐了大概一分钟,火舌从窗框里头舔出来。

封氏没说话。她抱着那本相册,相册的硬壳硌着她胸口,她抱得很紧。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起球的睡衣,外头是甄士隐刚才出门前胡乱披在她肩上的那件他自己的外套,外套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一只脚上有拖鞋,另一只脚是光的,踩在水泥地上,水泥地是湿的——消防的水顺着巷子流过来。

甄士隐站在她旁边。他也没说话。

他看见自家三楼东边的山墙,鼓了一下。

不是塌——是先鼓,瓷砖一片一片往外弹,弹出去,落到楼下停车场,砸在一辆白色的车顶上,那辆车的防盗器叫得更急了。然后山墙才往里头陷进去。整栋楼是连体的,三家挨着三家,一家陷,另两家跟着歪。封氏家那一格的窗户从黑的变成黄的,又从黄的变成红的——红的里头能看见家具的轮廓,立柜的轮廓,立柜烧着了。

封氏看了大概有几秒钟。她没哭。她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后来一个消防员从他们旁边跑过去,肩膀上扛着一截卷起来的水管,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两步,那本相册差一点掉到地上。她两只手死死兜住,又抱回胸口。

后来邻居霍启的远方堂哥——就是住四单元那个,姓霍的,平时见着甄士隐爱拉着说半小时闲话的那位——挤过来站在他们旁边,凑到甄士隐耳朵边上,压低嗓门,但是压不住。

"听说了没——东头老李家——他家儿媳妇大半夜煮夜宵,说是火腿肠汤——电磁炉旁边就是个香炉,年三十请的财神还供着——风一吹——啧——这老社区,电线又老,一烧就连——"

甄士隐没回头。他眼睛还看着自家那个三楼的窗。

霍家堂哥又说了几句,看没人接茬,自己挤回人堆里去了,挤进去之前他还掏了手机。

火烧到大概两点四十的时候,那栋楼东边那一格塌了第一层。又过了二十分钟,中间那一格——他们家——彻底瘫下去。瘫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种轰隆一声。是一种闷的、连续的、像有人把一摞砖头从高处一点点倒下来的声音。

封氏在那一刻往前走了半步。甄士隐伸手又把她拦住了。这次他没用力,只是手放在她肩膀上。封氏停下。

她转过头来看甄士隐。她没有戴眼镜,眼睛看东西要眯起来。她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

"老甄。"她说。

"嗯。"

"这下——"她顿了一下,"就剩去投我爹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说别的。她低头去看怀里的相册——硬壳那一面有一道烫痕,是刚才在楼道里烟熏的,蓝绒布烤焦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硬纸板。她用袖子去擦那一块,擦不掉,她也就不擦了。

巷子口的警笛又响了一阵。远处有第二辆消防车在掉头。围观的人里头,有人收了手机,开始往家走;有人还在直播,对着镜头比划。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已经不是黑的——是那种被火映着的、脏的、橘黄色的灰。

甄士隐站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脚上穿着昨天那双旧棉鞋,左脚的鞋帮上沾了一道黑灰。封氏那只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水从她脚边流过去,朝巷子口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