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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 2 月底,苏州城进了倒春寒。前一夜下过一阵冻雨,葫芦庙片区的几条巷子里,青砖缝里积着没化的水,踩上去像踩在一层薄玻璃上。早上九点多,甄士隐出门去银行。
他没跟封氏说去取多少,只说"去办点事"。封氏在厨房里没回头,案板上正剁着两根葱,刀剁得很慢,一刀一刀地,节奏匀。甄士隐穿上那件灰色羊毛大衣——领口已经磨出几丝毛——把围巾绕了两圈,又把口袋里的存折拿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塞回去。出门时他在玄关停了一下。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英莲的那只布老虎。他没去看那只布老虎。
银行在干将路口。从葫芦庙走过去大概十二分钟。甄士隐慢慢地走,路上经过那家他卖过印章的古董店,玻璃门上贴着春节的红剪纸,已经有点褪色。他没停。银行的柜台前没什么人。他取号、等叫号、把存折递过去。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戴着金边眼镜,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他,问:"先生,您是要全取吗?"
他点点头。又改口:"留五百。"
姑娘点了点钞机。点钞机吐着声音,一沓一沓地数。甄士隐隔着柜台看那叠百元钞票从机器里出来,整整齐齐,捆成五捆。他想了想,让姑娘再加一个信封。姑娘从抽屉里抽了一个银行的牛皮纸信封,把五捆钱码进去——码不下,又拿了一个。两个信封他都揣进大衣内袋,靠着心口的那一边沉了下去。
他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一点,照在湿地上反光。
回到家是十一点。封氏在阳台收昨天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她转头看见他,问了一句:"办完了?"甄士隐"嗯"了一声,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没把信封拿出来。封氏看了一眼那件大衣,没说话,又转身去收衣服。袖子那一头甩出来,扫到栏杆上的水珠,水珠落到楼下去。
中午吃饭,桌上是一盘炒青菜、一碟咸鸭蛋、一碗剩的鱼汤。甄士隐喝了两口汤,放下筷子,说:"下午我去葫芦庙后头,把那笔钱给雨村。"
封氏的筷子停在半空。
"多少?"
"五万。"
封氏没说话。她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喝了一口汤,又搁回去。她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眼睛是平的,没有怒,也没有惊,只是平。
"她还没找回来。"她说。
甄士隐知道她指谁。屋里没有别人,"她"只能是英莲。他低下头,去夹那盘青菜。青菜有点老,咬下去有一丝纤维卡牙。他嚼了两口,咽下去。
"雨村是有用的人。"他说。
"她还没找回来。"封氏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
甄士隐没抬头。他知道这句话一旦回,今天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了。他停了一会儿,把筷子搁好,慢慢说:"咱们南下找了半个月,钱花光了,人也没找着。再花,也是那个法子。这五万搁在这儿,搁三个月,还是五万;给雨村,三年五年,可能就是另一回事。"
"她还没找回来。"封氏第三遍说这句话。这一次她看着他。
甄士隐抬起头。他想说一句完整的话,话到嘴边,只剩半句:"我看这人……将来必成。"
封氏看了他一会儿,没接。她起身把自己那只碗端进厨房去了。水龙头哗一下开了,又哗一下关了。她没回桌。
甄士隐一个人坐在桌前,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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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敲了葫芦庙后院那扇贴着旧春联的木门。
雨村开了门。他今天穿得比上次见到时齐整一点——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外头套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毛衣袖口有一处不太显眼的接线。屋里那张折叠桌上铺开着一张地图,旁边是一只行李箱——半新不旧的硬壳箱,盖子敞着,里头叠了几件衣服和一摞书。
"老爷来了。"雨村说,把人让进来,又把椅子上的报纸挪开。
甄士隐没坐。他从大衣内袋里把两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折叠桌的角上,挨着那张地图。信封挨着桌沿,鼓鼓的。
"五万。"他说,"赴京的路费、住的、人情、考的、面的,都在这里头。够用一程。"
雨村看了一眼信封。他没立刻伸手。他看着甄士隐,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他朝甄士隐微微点了一下头,伸出右手,把那两个信封拿过去,没有打开数,直接放进了行李箱最上头那一摞书的中间。
"老爷救我于困顿。"他说,"他日有报。"
声音很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甄士隐想伸手拍他肩膀,又没拍。雨村朝他伸过手来。两人握了一下手。雨村的手凉,指节硬,握得不久,三秒不到就松开了。
"今晚的车?"甄士隐问。
"今晚十点的高铁。"雨村说,"明早到。"
甄士隐"嗯"了一声。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地图是一张全国铁路图,北边那一块上面,雨村用红笔圈了一个点。甄士隐没去细看那个点是哪里。他知道雨村不希望他看。
"那……保重。"他说。
"老爷保重。"雨村说。
甄士隐转身出门。门在背后轻轻合上。他听见门里头有翻动东西的声音——大概是雨村把那两个信封从书里取出来,重新放进了贴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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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雨村拖着箱子从葫芦庙后院的巷口出来。
封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家二楼的窗前。窗户没开,她隔着一层玻璃往下看。甄士隐在巷口送雨村——他执意要送到出租车上车的地方,雨村没拒绝。
封氏看着雨村。雨村的箱子滚过青砖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走得不快也不慢。甄士隐在他身后半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封氏知道他口袋里只剩五百块。雨村在巷口拐弯前停了一下,转过身,朝甄士隐伸出手。两人又握了一次。雨村说了一句什么,封氏听不见,但她看见甄士隐点了点头。
然后雨村转身。
他往巷口外走。出租车停在巷口外的路灯下,车顶的"TAXI"亮着红光。雨村把箱子先递给司机,自己弯腰钻进后座。门合上。车开走。
从拐身到上车到车开走,雨村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甄士隐在巷口站着。他没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青砖上,影子的边沿被一层薄水反着光。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家里走。
封氏从窗前退了一步,把灯关了,下楼去给他开门。
甄士隐进门。封氏接过他的大衣,挂到衣架上。两人都没说话。封氏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给他。甄士隐双手捧着,没喝。
封氏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看他,看着茶几上那只布老虎。她伸手把布老虎往中间挪了挪,让它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轻声说: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