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庙的客人
二月十几号,连下了三天回南天,墙根都返潮。甄士隐从南方回来不到一礼拜,咳嗽还压着,封氏让他多睡,他没睡。下午两点多,他披了件旧棉外套,从家里出来,想去仁清巷口邮局把一封挂号信寄出去——是给南方那家民间寻人志愿者团队的,他临走前留了名字,对方说有线索再回。
挂号信他攥在手心里,走到葫芦庙弄堂口,他停了停。
葫芦庙是这片老房改的群租房,外墙刷过一遍米黄,刷得不匀,下面露着原本的青砖。一进门是个天井,天井里晾着五六户人家的衣服,水滴滴答答打在塑料盆里。沿天井两边是一层一层加出去的楼梯,木板踩上去会响。甄士隐这片土生土长,知道里头隔成了多少间——一进门左手第一间是开小卖部那对四川夫妇,再往里是几个跑外卖的小伙子合住的,最里头朝北那间最便宜,租给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姓贾,听说在准备司法考试。
他没打算进去。他只是走过窗下。
朝北那间临天井开了一扇小窗,木窗框上漆都掉了一半。窗里头有人在念什么。声音不高,是那种自己念给自己听、又压不住要溢出来的腔调。甄士隐路过的时候,刚好听见一句——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念完了,里头静了一下。又念一遍,把"待时飞"三个字咬得稍重。
甄士隐站住了。
他不是没听过古诗的人——他爹那一辈做绸缎,家里挂过几幅字。这两句他没听过,但听得懂。**玉在匣子里等好价,钗在妆奁里等时机**——这话说得太直,又包了一层壳,是个有点功底也有点不甘心的人写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里没动静了。又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很轻地"嗯"了一下,像是对自己满意。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领口磨毛了。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不长,鬓角刚刮过,刮得有点急,下颌还留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看见甄士隐,眼里先是一闪——那一闪很快被收住了,收成一种端正的、读书人式的客气。
"先生,"他说,"找谁?"
甄士隐笑了一下,"不找谁。我家就住前头那条巷,刚路过,听见您念了两句——念得好。冒昧打扰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红。他往边上让了半步,"哪里哪里。是我自己胡乱涂的,先生见笑。"——他没说"请进",但身子让开了,门也没关。
甄士隐走进去。
屋里七八个平方,一张单人床贴墙,床头摞着几本厚书,最上头一本是《国家司法考试历年真题汇编》,封皮已经卷了边。床尾一张折叠桌,桌上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亮着一个写字界面,光标在闪。旁边一只搪瓷缸,半缸冷茶。墙上没贴别的,只贴了一张 A4 打印的日历,二月那一格上用红笔圈了三个日子,每个日子后面写着小字,看不真切。
桌角散着几页手写的稿纸,最上一张写满了,字是瘦长的行楷,写得很用力,最后一行墨重,正是甄士隐在窗外听见的那两句。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迅速把那几页纸收拢,扣在桌上。
"自己写着玩。在公众号上发发,混点阅读量。"他说,语气平了平,像是要把刚才被听见的那点得意压回去。
"贵姓?"甄士隐问。
"免贵姓贾。贾雨村。"他顿了一下,补了半句,"——雨村是字,不是名。"
"贾先生在准备司考?"
"嗯。去年差六分。"贾雨村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没看甄士隐,看着桌上那台旧电脑。"今年再考一次。"
"老家是?"
"金陵下面一个小县。家里以前——"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家里以前也算有点底子,做点小生意,前几年我爹病了一场,治了两年,房子卖了,铺子也散了。我妈现在跟我姐住。我一个人出来,先在律所做点文书的活,挂个名,混口饭。住在这边便宜。"
他说这一段,语气是平的,像在念别人的简历,但有几个字甄士隐听出了顿挫——"散了"那两个字稍快,"挂个名"那三个字稍轻。
甄士隐"嗯"了一声。
"我姓甄,叫甄士隐。前头巷子住。"他自报了家门,又指了指桌上扣着的那几张稿纸,"刚才那两句——'玉在椟中求善价'——是哪里来的?"
贾雨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一点警觉,又有一点——甄士隐说不上来,**像是一个站柜台的人,听见客人问起一件压箱底的货**。但这一切只过了半秒,他重新把眼神放下来,谦让地说:
"自己瞎写的。读书人嘛,落魄久了,难免有点酸气。让先生笑话了。"
"不酸。"甄士隐说,"是有志气。"
贾雨村微微一怔。他没接这句话,只是把搪瓷缸往甄士隐这边推了推,又意识到里头是冷的,缩回手,"屋里乱,没什么招待先生的。"
"不用招待。"甄士隐说。他在折叠桌对面那张塑料小凳上坐下来,棉外套也没脱。屋里没开暖气,回南天的湿冷从地砖底下往上爬。"我也是路过。听见两句好的,进来跟您搭个话。年轻人在这种地方苦读,不容易。"
"先生过奖。"
"不过奖。"甄士隐摆了摆手,"我家里——"他停了一下,把"我家里前阵子出了事"那句咽下去,换了一句,"我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看见您这桌上的书,亲切。"
贾雨村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一下放松了一些,**但放松得很有分寸**——像是测量过的。
两人又随便说了几句。说了说葫芦庙这房子原来是哪家的祠堂改的,说了说今年司考的新大纲,说了说苏州的天回南天难熬。贾雨村应答得体,不卑不亢,**该谦虚的地方谦虚,该露一点见识的地方就露一点**——他提到一桩去年最高法的指导案例,三言两语点到关键,又立刻收住,说"我不过纸上谈兵,让先生见笑"。
甄士隐心里慢慢起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他没说出来。他只是在贾雨村低头去倒水的时候,多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年轻人弯着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翻出来一截,露出腰上一块洗得灰白的内衣边。他的手腕很瘦,指节大。倒水的时候,水壶嘴在搪瓷缸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立刻把壶口稳住——那一稳,是个**怕被人看见自己手抖的稳**。
甄士隐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他爹那阵子刚出事,他从上海回苏州,揣着最后两千块钱,在火车站坐了一夜——也是这种姿态,**腰挺着,手稳着,怕人看出自己慌**。
他喝了一口贾雨村倒的水。水是凉的,带一点铁壶的锈味。
"贾先生,"他放下杯子,"我今天来得唐突。改日得空,我请您到家里坐坐。我家就在前头甄家弄,门口有棵老桂花树,您一问就知道。"
贾雨村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一下亮,他没压住——但他立刻接上一句很妥帖的话:
"那怎么敢当。先生肯不嫌弃,我去给先生请安就是。"
"不是请安。"甄士隐站起来,把那封挂号信重新攥进手心,"就是聊聊。您这样的年轻人,在这种地方耗着,可惜。改日详谈。"
"改日详谈。"贾雨村低低重复了一句,像是把这四个字收进了什么地方。
甄士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贾雨村站在那张折叠桌边,背对着窗,脸在屋里的暗光里。他的嘴角是平的,眼睛是平的——但那双手,已经悄悄地、把扣在桌上的那几页稿纸,往自己这一侧拢了半寸。
甄士隐没看见这个动作。他只看见一个落魄但有骨气的年轻人,站在一间七平米的隔间里,背挺得笔直。
他笑了一下,关上门。
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
屋里,贾雨村等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坐下来。他把那几页稿纸重新铺开,看了看那两句"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在公众号后台的发布按钮上,**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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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1"是他自己。
他对着屏幕,**很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