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无果
二月初二那天,甄士隐从苏州站上车,下午到杭州东站,换了一趟去南昌的高铁,又在南昌北汽车客运站买了一张去赣州方向的长途大巴票。民警的原话是:拐卖案的孩子,南下的多。他自己又托一个跑长途货运的远亲打听过,说近一两年广东那边有个"信息中介"很活络,城中村里专做"找人"——找债务人、找小三、找跑路的老婆,偶尔也有人找走失的孩子。远亲没说找得回找不回,只说,去看看。
他在赣州转车,再到一个叫水口的小城。那地方既不算广东也不算福建,挂在两省交界一条国道边上。下了车,背包带勒得他肩膀生疼。出站口立着一排黑车司机,举着写有"宾馆""按摩""办证"的纸板。空气里有炒粉的油味、湿水泥的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属于南方早春的霉味。江南的冷是钻骨头的湿,这里的冷是黏在脸上的湿,不一样。
他在站对面的"如家便捷"开了一间房,一百二十八块一晚。前台让他扫码付款,他在二维码前站了一下,才想起手机的微信余额已经不够。封氏临行前塞给他一张银行卡,他把卡插进自助机上转了五千进来——那是卖印章的钱里头剩下大半。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水口镇派出所。
值班的年轻民警把他领到一张长椅上坐,递了一次性纸杯的开水。听他讲完,又问了一遍孩子的基本情况、走失的时间、立案的派出所、立案号。甄士隐一一答了。民警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抬头说,先生,您这案子是苏州那边立的,按规定,您得回原籍那边的派出所配合调查,我们这边没法直接受理外地案件。
甄士隐说,我打听到有人见过——
民警说,您打听到的,是哪个人说的?有姓名吗?有联系方式吗?有地址吗?
甄士隐没答上来。远亲只给了他一个微信号,那人也只转了一句话:"水口那边有个老张,专做这个,能问问。"老张的微信号他也加了,但对方一直没通过。
民警说,先生您岁数也不小了,听我一句,这种事您得通过原籍那边走系统。您要是真有线索,让苏州那边发协查函过来。您一个人跑到我们这儿来,找不到人不说,钱包丢了都没地方报。
他从派出所出来时是上午十点。镇上一条主街,两边是贴瓷砖的两三层楼,楼上住人、楼下开店:手机维修、五金、彩票投注站、一家挂着"川湘风味"招牌的小馆子。他在小馆子里点了一碗炒粉,吃到一半,老张回了他微信。
老张约他在镇口的一家"金都茶楼"二楼见面。
茶楼二楼几乎没什么人。老张四十出头,瘦,穿一件灰色夹克,戴一块电子表,进门先扫了一眼楼梯口,才坐下。他说话不快,问得很细:孩子几岁、几月几号丢的、哪里丢的、当时穿什么、有没有照片。甄士隐把手机里那张阳台上的照片翻给他看。老张盯着看了几秒,点点头,把烟掐了。
老张说,先生我跟您实话实说。这一行水深,您一个外地人来,谁都能宰您一刀。我表哥以前在公安系统,现在退下来了,认识下面一帮做信息的。这种事,走他这条线最快。但是——他停了一下,往左右看了一眼——这事不能走明账。您懂我意思吧。
甄士隐说,您说。
老张说,五千。三千是给下面跑腿的,两千是我表哥的茶水。我不挣您的钱,您这事我也是看您可怜。我表哥那边,三天之内给您一个准信:在不在我们这一片、是哪个村、有没有大致的方向。要是没有,钱原数退您。
甄士隐没问退钱怎么退。他从内袋里把那五千块取出来——他出门前特地分了两份,一份现金,一份压在卡上。老张接过去,没数,揣进夹克内兜,拉好拉链。
老张说,三天。您就在这镇上等着,别走远。我有信儿第一时间联系您。
那之后甄士隐在如家住了四天。
第一天他在房里把手机充满电,等。第二天他出门走了半条主街,又回到房里等。第三天上午他给老张发了一条微信,没回;下午又发,没回;晚上他打过去,对面响了两声就挂掉,再打就成了关机。第四天他下楼问前台借了一本本地黄页,翻到"金都茶楼"的电话,打过去,说找一位姓张的客人。茶楼说没听说过这号人,二楼那个铺位上礼拜就退租了。
他没有立刻回房。他从茶楼出来,沿着主街走到镇口的国道边,看着一辆又一辆挂着粤B、闽D、湘C牌照的货车驶过去。雨开始下,是江南那种又细又密的雨,沾在脸上不觉得冷,沾在心上才冷。
他回房洗了个热水澡。半夜里开始咳。
第二天他换了一座城。从水口坐大巴到河源,下午到了一处叫"东源"的县城。这里是真正的城中村气质:握手楼挨着握手楼,电线在头顶上像被人随手扔上去的一团毛线,临街全是发廊、麻将馆、生活用品店和"百货超市"。他在一栋楼的一楼找到一家挂着"信息咨询"的小铺面。铺面里坐着一对夫妇,男的玩手机,女的嗑瓜子。他问能不能帮忙找人。男的抬眼看了他一下,问,找谁?欠钱跑了的?
他说,找孩子。
男的看了女的一眼,女的吐出一片瓜子壳,说,老乡,这事我们不做的。这事公安管。
他在县城又呆了两天。又去了一次当地派出所,又被告知回原籍报案。第二天下午他开始烧。他知道自己烧了,因为他在路边吃一碗云吞,吃到一半,端碗的手在抖。他扶着墙走回旅馆——这次的旅馆是一晚七十块的那种,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贴一张红纸,写"住宿"。前台是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房卡递过来。
那一晚他烧到三十九度。他从背包里把封氏塞的常备药翻出来——感冒灵、布洛芬、一板阿莫西林——就着热水吞了。他没敢去医院,他怕住进去就出不来了。他躺在那张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的床上,听见楼上有人在打麻将,听见隔壁有女人在打电话,骂一个叫小军的人。他想:英莲今晚吃了什么。
烧退是第三天早上。退烧之后人空了,像被掏过一遍。他坐起来,对着墙发了一会儿呆,给封氏发了一条微信:在外头还好,过几天回来。发完盯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今年茶不走了。
封氏只回了一个"嗯"。
他在县城又咳了三天,咳到嗓子像有铁锈味。第十一天上他去了趟惠州,第十二天去了趟东莞。在惠州他又见了一个"知情人",那人开口要八千,他没给。在东莞他在一家挂着"打拐志愿者联盟"招牌的小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门口那块招牌他看了两眼——招牌底下盖了一行更小的字:"正在筹备登记"。
第十三天,他决定回家。
他在东莞汽车总站买了一张去深圳北的车票,再从深圳北转高铁北上。售票窗口里那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姑娘问他要不要靠窗,他说要。他想,回去的路那么长,靠窗能睡一会儿。
车是傍晚六点二十从东莞发的。出城那段还堵了一会儿,过了高速口,路就空了。天暗得快。他靠着窗,把背包搁在腿上。窗外开始往后退——退掉一片厂房,退掉一片在建的楼盘,退掉一排路灯。再远一点,是一片片亮着灯的城中村,再远一点,是高速两侧的居民楼,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的、暗的、亮着电视蓝光的、亮着暖黄灯的。
他烧又起来了一点,太阳穴里嗡嗡的。他没吃药,他想留着回到家再吃。
车过了一座桥,下头是一条不知名的河。河两岸的楼一直亮到河面上。他隔着车窗看出去,看那一格一格的窗,看一户一户的灯。
那些灯里头,有人在吃晚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