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 章 / 共 100 章

葫芦庙

正月底,江南的湿冷退了一层皮,可还没退干净。早上九点多,太阳从巷口斜着切进来,照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水渍上,照得人眼睛发干。

甄士隐从家里出来。

他家在葫芦庙片区。这一带早年是城里有头脸的住处,后来路开宽了、地铁修到隔壁,老房子被夹在两条新路中间,慢慢就剩下他们这一小块——青瓦顶、白墙、墙根长出一道道黑印,临街那一面被人改成了底商。一家鸭血粉丝,一家美甲,一家做手机膜的,再过去是一个挂着"惠民"两个字的小药房。整条街的招牌字号大小不一,红的蓝的黄的,挤在一处。再往里走两步是片回迁楼,二十几年的楼龄,外墙瓷砖掉了一半,空调外机歪歪斜斜挂着,下头滴水。

葫芦庙就是这一片的统称。早些年是真有一座庙,叫葫芦庵,后来庙没了,名字粘住了。

他穿一件深色夹克。胡子刮过,但下颌一圈还是青。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鞋柜上那双小红雨鞋——鞋头朝外,他十天前就是那样摆的,没动过。封氏没动,他也没动。他低头穿上自己的鞋,把门轻轻带上。

巷口卖鸭血粉丝的老周正在拉卷帘门。看见他,老周手停了一下。

"甄……老板。"老周喊。

老周喊得不顺。从前他喊"甄哥",喊得脆。前几年他换了说法,喊"甄老板"——那时候甄士隐刚把茶叶生意做出点起色,老周觉得喊"老板"更敬。这一声"甄老板"今天他喊得慢,喊到"老板"两个字尾巴自己塌了一截。

"周哥。"甄士隐点点头。

老周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低头去拉那扇没拉到顶的卷帘门,咣当一声。

甄士隐往前走。

巷子里早起的人不多。修自行车的老张支着摊,看见他过来,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没招呼,目光跟着他走了两步,又收回去,盯着一只共享单车的轮子。再过去一点,二楼一个窗口里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在抖被子,被子抖到一半,停住,看了他一眼,又接着抖。

他知道他们在看他。十天了,这一片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元宵节晚上甄家小女儿在干将路灯会上走丢,派出所立了案,第二天封氏从医院里出来——她没病,是夜里抖得厉害,社区让她去挂个号——回来路上有人扶她,她在那人怀里就软了下去。这事第三天就传遍了。

最初一两天,邻里的眼神还是带着客气的同情:甄老板家出事了,可怜,可甄家是讲究人家,咱们别多嘴。到了第五天第六天,客气的壳就薄了一层。再往后,他出门买菜,路过水果摊,老板娘会多塞一个橘子进他袋子里,不收钱,也不说话,只朝他点一下下巴。他推回去,老板娘又推回来,眼睛不看他,看摊子上的橙子。

今天他从巷口走到街口这二三十米路,迎面碰上的、墙根坐着的、窗口探出来的,一共七八个眼神。他都接住了。他知道,从"甄老板"到现在,他的名字在这条街上正在悄悄换位置——他正在变成"那个走丢小孩的人家"。

街口停着一排共享单车。他没骑。他往北走,去仁清巷。

仁清巷在葫芦庙片区往东两条街。那一带是老底子的旧货市场,最热闹时候临街全是收旧家具、收老钱币、收瓷器的,这几年清退过一轮,剩下不到十家,门面也半新不旧。他要去的那家叫"清远斋",老板姓冷,认了快二十年了。早年他父亲在世,逢年过节会带他来这边转,看人家手里捧出来的东西。

到清远斋门口是十点零几分。卷帘门开着一半,冷老板蹲在门槛上吸烟,烟雾顺着他下巴飘上去,散在招牌底下。看见甄士隐,冷老板把烟在鞋底碾了,站起来。

"甄先生。"

冷老板还喊"甄先生"。他的喊法没变,但他的眼睛在甄士隐脸上停了一秒,从眉骨到下颌扫了一遍,那一秒里他什么都看明白了。他侧身让甄士隐进店。

店里头三面玻璃柜,柜里头瓷碗、铜炉、几方砚台、一摞线装书。靠墙一张八仙桌,桌上一盏小台灯,一只放大镜,一台扫码枪样的小机器——冷老板这几年添的,鉴定行内叫便携式拉曼,扫一下就能验石头的成分,年头新东西。冷老板让他坐,自己进里间倒了杯茶出来。

"今天来——"

甄士隐把随身那只小布袋放在八仙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对印章。一方寿山高山冻,一方青田封门青。都是父亲那辈传下来的,他记事起家里就有,小时候他父亲晚上写字,用的就是这两方。后来父亲去世,他锁进了书柜最里头,元宵之前还拿出来给英莲看过——英莲那天用手指头摸印章顶上那只小狮子,问他,爸爸,狮子的眼睛是什么做的。

冷老板把印章捧起来一方,凑到台灯下,又拿放大镜看了印底的篆字。看了一会儿,他又把那台小机器拿过来,对着印身扫了两下,机器响了一声,他低头看屏幕。屏幕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着。

"是好东西。"冷老板说,"高山冻这一方,料是真的,年份也有,民国晚清都说得过去。底款是您令尊请人刻的吧,刀法老派。封门青这一方差点,但也是老料。"

甄士隐没说话。

冷老板把印章放回布袋上,没立刻收。他抬眼看了甄士隐一下。

"甄先生这个时候出手——"他停一下,"价压不上去。"

甄士隐点头。

"实话跟您说,"冷老板说,"这种文人雅玩,得碰对人。北京上海那边偶尔来个收家,肯出高价。我手里走,最多走到行内价。再加上您要现的,不走支付宝走现金,那再让一让。"

他报了个数。

甄士隐听见那个数,喉咙动了一下。比他心里估的少了将近四成。可他没还价。他点头。

冷老板"嗯"了一声,又像是叹了一口气,转身去里间。里间传出抽屉响、纸响、橡皮筋绷开又收紧的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捏着一叠钱,红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他把钱放在八仙桌上,推过去。

甄士隐伸手,把那叠钱拿起来。没数。

冷老板看着他,欲言又止。隔了两秒,他说:"甄先生要出门?"

"嗯。"甄士隐说,"南边走一趟。"

冷老板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知道分寸。他把那对印章重新拿起来,找了一块软布裹上,放进玻璃柜最底层那一格,没挂价签。

甄士隐把钱塞进夹克内袋里,扣子扣好。又用手隔着夹克按了一下,确认那一叠的形状压在心口。他站起身。

"冷老板。"

"甄先生慢走。"

他走出清远斋。

外头日头比刚才高了一点,照在仁清巷的石板路面上,反光晃眼。一辆电瓶车从他身边擦过去,车后座捆着一大摞泡沫箱,咯吱咯吱。对面墙根底下,一只橘猫蹲着舔爪子,舔到一半停下来,盯着他看。

他站在店门口,手揣在夹克口袋里,隔着布料按着那叠钱。

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