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 章 / 共 100 章

寻女三日

正月十六凌晨两点,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还压着昨夜没扫净的红纸屑。甄士隐和封氏并肩坐在那级最高的台阶上,靠着卷帘门。封氏出门没换衣服,外头那件灰呢大衣是甄士隐回家拿钥匙时顺手抓的,盖在她膝盖上。她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一下、暗一下——她每隔几分钟就划开看一眼,又锁上。

接警的小民警两点出头交班,临走时撩开警务室的门帘,朝他俩看了一眼,把一壶热水拎出来放在台阶上,盖子拧松了。

"先喝点。回家等也行。"

封氏没动。甄士隐说,"我们就在这儿。"

民警嗯了一声,把门帘放回去。卷帘门里头有人在敲键盘,键盘声穿过铁皮门往外漏一点。再往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凌晨四点,下了一阵小雨。雨不大,落在台阶前那一摊水洼上,把水洼边的红纸屑往里推。封氏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动一动。甄士隐想伸手按一下她的背,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怕一按她就散了。

天快亮的时候,甄士隐站起来走到马路对面便利店,买了两个热包子。回来时封氏抬头,他这才看见——她的鬓角,靠近右耳的那一小段,灰白了一片。不是一根两根,是连成一缕。他在台阶下站住,没敢上去。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把包子递过去。

封氏咬了一口,咬不下去,又把它放回袋子。她伸手去摸自己的鬓角,摸到了那一缕。她没说话。她转头朝马路那边看了一会儿——马路上没人,红绿灯空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皮筋,把头发往后扎了一下,那一缕就被扎进去看不见了。

——

正月十六上午十点,甄士隐回了一趟家。

家里灯还亮着。客厅地上扔着英莲昨天玩剩的那只布老虎,趴在地毯花纹上。锅里的元宵已经凉透了,浮在水面上,外头那层皮泡涨了,像几只白眼睛。他把火打开,又把火关上。

霍启不在。

甄士隐站在玄关,盯着鞋柜上少了的那一双——霍启平时穿的那双黑色运动鞋不在了。他推开霍启住的那间小屋,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那本他常翻的驾考书没了,墙上贴的他老家妹妹的照片也撕下来了。床头柜抽屉拉开着一条缝,里头是空的。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霍启的字歪歪斜斜:**老爷我对不起小姐我没脸再见您我先回老家了等找到了您打我电话**。下面留了个号码。甄士隐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钟,掏出手机拨过去。

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大衣内袋。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自己鞋上沾着昨夜广场上的一点糖渍,已经发硬。他没去擦。他转身出门,反手把门拉上。下楼的时候他绕过单元门口那两个晨练回来的老太太——她们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

——

下午一点,他到了仁清巷口那家打印店。

店里头一台老式复印机正在响。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认得他,前两年甄士隐印过茶叶包装。甄士隐把英莲的照片调出来——就是民警昨晚导走的那张,阳台上仰头朝镜头笑的那张——递过去。

"印多少?"

"三千份。"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照片。"先生……"

"三千份。今天下午能不能出来?"

老板没再说话。甄士隐从内袋掏出钱包,里头那一沓现金,是他过年留着拜年用的,还没拆开。他把整沓放在台面上。老板抽了一张数了数,又抽了一张。

"够。还多。"老板说,"剩下的我先给您垫着,再印的话——"

"再印的话我再来。"

寻人启事是最简单的版式:上头一行黑体字"寻人",中间是英莲的照片,下头写着姓名、年龄、走失时间地点、衣着——红呢子斗篷、棉裤、小白鞋——还有甄士隐的手机号。底下一行小字:**重谢**。两个字他想了一下,又划掉,写成**必有重谢**。又划掉,重新写:**酬金面议**。

老板按下复印键。复印机一张一张往外吐纸。甄士隐站在店里看,看到第七十多张的时候出门去对面买了瓶水,回来又站着看。三千份印完是傍晚六点。他和老板一起把纸打成一捆一捆,二十捆,每捆一百五十张。老板帮他叫了辆面包车。

——

正月十七,整整一天,封氏在家。

她没睡。早上六点她起来煮了一锅粥,放在桌上,自己没喝。她把英莲的衣柜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小袜子、小毛衣、那条夏天穿过一次的连衣裙——拿出来又一件一件叠回去。叠到那件红呢子斗篷的备用件(同款她当初买了两件,怕脏了换洗)时,她坐在地板上,把那件斗篷抱在怀里,闻了一会儿。斗篷上有洗衣液的味,没有英莲的味。

中午她接到甄士隐一个电话,说他在火车站那边发传单,下午去汽车南站,晚上回派出所。她说好。她说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她挂了电话,又把斗篷叠好放回去。

她下午出门了一趟,去小区门口的菜场。她走到肉摊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到豆腐摊前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买,往回走。回来的路上她经过小区公告栏,公告栏上已经贴了一张甄士隐的传单——不知道是谁帮着贴的,也许就是甄士隐自己绕回来贴的。她在公告栏前站住,看着照片上的英莲。

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跟妈妈路过,停下来看。小女孩问:"妈妈这个小妹妹怎么了。"她妈妈拉着她走,没回答。

封氏伸手摸了一下照片,手指停在英莲的脸上。她摸到玻璃,凉的。

她回家以后又坐到地板上。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剪刀,对着镜子,把右鬓角那一缕白头发剪了下来。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她把那一缕白发用纸巾包起来,塞进衣柜最里头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那盒子里原本装着英莲掉的第一颗乳牙。

她合上衣柜门。她在地板上又坐了一会儿。屋里没开灯,天黑得很快。

——

正月十八上午十点,派出所。

办案民警换了一个,姓周,四十多岁,脸上有点络腮胡。他让甄士隐和封氏在小会议室坐下,给两人倒了水,自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两位,"他说,"昨天我们调了广场周边十四个监控点的录像。从七点到九点,主灯西侧,糖葫芦摊那一片,监控有两个盲区,正好挨着。我们能看到孩子被牵着进盲区,看不到她出来。"

封氏的手指在杯子上动了一下。

"我们也调了周边三公里所有出租车、网约车的接单记录,以及电瓶车在那个时段的进出。可疑的有十几辆,正在一辆一辆筛。还有,"周民警停了停,"昨天傍晚开始,我们把这个情况——同步给了刑侦那边。"

甄士隐说,"刑侦。"

"嗯。"周民警把文件夹翻开,给他看一张表格,"按现行规定,未成年人走失超过 24 小时且现场存在可疑情节的,案件性质会调整。我们这边今天上午正式按拐卖案立案了。"

会议室里头有空调,热得人脸发烫。封氏的脸却没有血色。她想说什么,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甄士隐替她问:"立案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民警合上文件夹,"我们的工具会多。可以发协查通报,可以跨省协调,可以调更广范围的监控和车辆轨迹。但是——"他抬头看了他俩一眼,看得很慢,"两位,我跟你们说句实话。"

甄士隐点头。

"拐卖的案子,破得快的,一般是案发七十二小时内。过了七十二小时,难度往上跳一个台阶。过了一周,再跳一个。我不是吓你们。我自己手上还压着两个 2013 年立案的,至今没结。我现在跟你们说这个,是想让你俩……"

他顿了一下。

"准备打持久战吧。"

甄士隐听见这句话。他听见自己说,"好。"

封氏没说话。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住了甄士隐的手,指甲嵌进他手心。他没缩。

周民警起身去打印一份回执。会议室门被他带上的时候,缝隙里飘进来走廊上的一点声音——有人在外头打电话,是另一桩案子的家属,在喊。喊的是一个名字,喊了两声,没人答。

封氏松开手。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是黑的。她按亮,划开,屏保是英莲。她看了一眼,又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