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灯会
2017 年正月十五,苏州城里降了一场小雨。傍晚雨停了,地是潮的,灯亮起来时,整条干将路像一条被淋过的红绸子。
甄士隐七点出门。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里头是封氏年前给他买的一件软毛衣。出门前他在玄关蹲了一下,替英莲把红呢子斗篷的扣子从上往下扣好,扣到下巴那一颗时他停了停,又往上拢了拢——夜里冷,江南的冷不像北方那样有性子,是那种钻骨头的湿。封氏在厨房里说,元宵煮在锅里,回来就能吃。甄士隐应了一声,回头看英莲,英莲冲他笑。
霍启把车停在干将路最东头的一个收费停车场。从那儿走过去,要穿过一段老桥下的步道,桥上挂了整整一排红灯笼,下头水汽蒙蒙的,远远能听见广场那边音响里在放《好运来》。英莲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那些灯笼,眼睛盯着,舍不得移开。甄士隐牵着她的左手,霍启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替小姐拎着一个小小的暖手宝。
广场上人比甄士隐想象的多。他上一次带英莲来还是前年元宵,那年人就已经挤,今年又多。生肖鸡年的主灯组立在广场正中,二十米高,金红两色,鸡冠上的 LED 灯一闪一闪。围着主灯转的是一圈花灯小品——荷花、孔雀、年年有鱼。每个灯下都立着一块赞助商的牌子,最显眼的是某家本地银行和一家新开的购物中心。再外圈是吃食摊:糖画、糖炒栗子、烤肠、糖葫芦。蒸汽从各个摊位升起来,混着炮竹的硫味、糖的焦味、汽油的味,在湿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层。
甄士隐把英莲抱起来,让她从人头上看主灯。英莲不说话,只伸手去摸那只看不见的鸡冠,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下。甄士隐笑了一下,又把她放下来。他想,等会儿绕一圈,给她买根糖葫芦,再去东街买两串她妈喜欢的桂花糕,就回家。
绕到第三个花灯的时候,有人从人群里挤过来叫他。
"哎,甄哥。"
是王老二——本地做茶叶生意的,跟他认识七八年。王老二脸上有酒气,红光满面,伸手就要拍他肩膀。甄士隐侧了半步避开,把英莲的手不动声色地交到霍启手里。
"过年好。"他说。
"过年好过年好。前两天给你打电话你没接——"王老二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把他往人群边上拉了两步,"那批洞庭山新茶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这边今年还走不走?"
甄士隐回头看了一眼。英莲的小手在霍启手心里,安静地。霍启朝他点了点头。糖葫芦摊就在五米外,红艳艳一排立着,山楂被冰糖裹得发亮。
他转回头,"走的,照旧。你说。"
王老二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价钱、讲今年雨水、讲谁谁家去年压了多少货。甄士隐听着,嘴里有一点甜——刚才王老二塞了他一颗瓜子,他还没来得及吐。他点头,应几声,偶尔说一句"嗯,那是","那也是"。隔着人群,远远地,舞台那边的喇叭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歌,节拍快了起来。
王老二说完,意犹未尽,又拍他一下:"就这样啊,过完节我请你吃个饭。"
"好好。"甄士隐说。
王老二走了。甄士隐转过身。
英莲不见了。
霍启站在原地,半弯着腰,手伸着——像还牵着一只手,但手心是空的。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串没付钱的糖葫芦。
"小姐——"霍启说。
甄士隐没听见。他的目光从霍启手心扫过去,扫到糖葫芦摊,扫到摊后头一道汉服小孩排成的队,扫到再后头一群举着手机直播的人,又扫回来。他没看见红呢子斗篷。
"老爷,"霍启说,"我就转身两步啊老爷——"
甄士隐这才听见。他朝霍启走过去,走了三步,突然停住,回头朝糖葫芦摊那边喊了一声:"英莲。"
声音不大。人群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没人答。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声大了。又一声,更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广场音响的《好运来》里像一根针,扎进去又被吸走。
他踮起脚。看人头。看每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小孩——红色衣服的小孩在元宵夜的灯会上不止一个,至少七八个。他的目光在每一个红色斑点上撞一下,又弹开。
他抓住霍启的领口。霍启的脸已经白了。
"她在你手里的。"
"我转身两步——就两步老爷——"
甄士隐松开手。他口袋里手机响了,是封氏。他没接。手机滑了一下,从口袋边沿掉到地上,他没拣。
他想起来——他想不起来英莲今天穿的是哪件斗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刚才王老二塞的瓜子还含在嘴里。他把它吐出来。
他朝广场最近的一个保安喊:广播台在哪。保安指了个方向。他扒开人群朝那边挤。霍启跟在后头,糖葫芦还拎在手里——直到挤到广播台下,他才意识到,把糖葫芦扔了。
广播台上的小姑娘穿着志愿者红马甲,正在念赞助商致辞。甄士隐打断她,请她广播——失踪儿童,女,五岁半,红色——他说到这儿停住,又改口,"红色或者深红色斗篷,姓甄,名字叫英莲。"
小姑娘记下来,问他:"家长您几点钟丢的?"
他看了一下手表。
七点五十二。
他不知道。他刚才在跟王老二说话,王老二说了多久,他没看。他喉咙动了一下,把刚才那点没咽下去的瓜子味咽下去。"大概……八点前后。"
小姑娘点头,开始广播。广播的声音从主灯那边的大喇叭里传出来,先是几声滋啦的电流声,然后是她平稳的嗓音。整个广场的喧闹好像没有变薄。没有人回头。
广播了三遍。霍启站在台边,从一开始的白,到后来开始抖。他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甄士隐没看他。他在看人群。他突然意识到,从他转身的那一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他算不出来。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一个穿红斗篷的小孩,能走多远。
他报了警。
派出所离广场两条街。值班民警三十多岁,姓什么甄士隐没看清,胸卡反着光。屋里开着空调,烫人。民警让他坐下,递了一杯水,开始敲键盘。霍启没敢进来,站在门外。
民警问了一遍基本情况。又让他把手机里英莲最近的照片调出来。甄士隐解锁——指纹按了两次才识别——照片是上礼拜在家阳台拍的,英莲坐在地上玩一只布老虎,仰头朝镜头笑。
民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把照片导进了系统。然后他抬头,看了甄士隐一眼,说:
"元宵节走失的孩子,找回来的不到三成。"
他说完,又低头去敲键盘。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一格一格地变。
派出所外头,一阵风。挂在窗框上的那盏红色灯笼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