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得意
三月下旬,京里早晨七点四十分的光,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斜切下来,把过街天桥上一排走得很快的影子拉得很长。贾雨村走在那一排影子里,西装是他自己昨晚在出租屋熨过的,领带打得有点紧。他过安检的时候摘了腕上的电子表又戴上——那是他全身上下最不像律师的一件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
电梯里站满人。每个人都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到了 27 楼,叮的一声,他跟着前头的人一起出去,刷卡,进门。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记起他叫什么,但记得他是新来的,朝他点了点头。
打卡机在前台侧后方的墙上。贾雨村把工牌挂绳从衬衫领子里拽出来,对着机器照了一下。
——滴。
08:02。
他把工牌塞回衬衫底下,往里走。律所占了大半层,玻璃隔断隔出一排排格子间,合伙人办公室靠窗,初级律师和实习生坐中央。他的工位在最里头那一列倒数第二个——靠近打印机和茶水间,过道窄,椅子转半圈就会撞到身后那位姑娘的椅背。第一天报到时人事处的人指给他看,说"先在这儿坐着,等正式排位"。他知道这话的意思:等什么时候有人离职,他什么时候挪。
他在椅子上坐下,开机。屏幕亮起来,桌面是律所统一的浅灰底,左下角弹出一行小字:"您有 3 封未读邮件"。他没急着点。先把昨晚带回家的那一摞案卷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码齐,放在右手边。又把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昨晚他抄了一晚上的关系表,密密麻麻,铅笔写的,旁边空着等他自己补。
他端着空杯子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里两个同事正站着说话,一个是隔他两排的男的,戴眼镜,姓周;一个是合规组的女的,姓什么他还没记牢。咖啡机在嗡嗡地磨豆子,两人是抬着声音说的。
"昨天 partner 那边提了一下贾家那个案子。"姓周的说。
"贾家?"
"金陵那个。"
"哦——"那女的"哦"得很长,像是终于想起来了,又像不是真没想起来,"我以前听人说过,咱们所最大的客户就是金陵贾氏,是真的假的?"
"反正每年所庆冷总都得飞一趟金陵。"姓周的说,"具体的我不懂。我就听说他们家光是关联公司就一大堆,地产、影业、文旅都有。"
贾雨村在咖啡机后头站着,手里端着空杯,没动。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下,不重,但很清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钟。
金陵贾氏。
他在葫芦庙那间隔板房里听过这四个字。不是从甄士隐嘴里——甄士隐这种人不打听这些。是从隔壁卖五金的老板嘴里。当时老板跟他闲扯,说南边有个大家族,姓贾,几十年前就发了,"那门口两个石狮子,干净得能照人"。他当时听了,笑了一下,没当回事。一个穷书生听富贵传闻,听过就忘,是规矩。
他现在不能笑。
咖啡机停了。姓周的端着杯子走出去,跟他打了个招呼,"早。"他点头,"早。"等那两人都走了,他才把自己的杯子接上水。水有点烫,他端回工位,放下,吹了一下,没喝。
他打开邮箱。三封邮件,两封是入职流程的提醒,一封是合规组群发的培训通知。他都标了已读。然后他打开内网的案件检索系统,在搜索框里敲了两个字。
——贾。
回车。
跳出来 147 条。最早一条是 2009 年的,是一桩集团下属文旅子公司的商标纠纷;最新一条是上个月刚结的,一个地产项目分包合同。他从最早那条开始看,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下午一点钟,他抬了一下头,发现旁边几排已经空了——大家都去吃午饭了。他没动。从抽屉里取出昨晚便利店买的两个饭团,咬了一口,继续看。
他的笔记本上多了几页。不是案情摘要——案情他过会儿再写。他先把每一条案件后头的"对方当事人""关联第三人""出庭代理人"挨个抄下来,画线,连成一张网。网的中心是"荣氏集团"四个字,往外是地产、文旅、影业、家政、信托——每一支底下又挂着一串名字。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贾政、贾琏、王熙凤。还有一个名字,他抄完愣了半秒,又抄了一遍——王夫人。
他把铅笔放下,捏了捏手指。
下午三点,冷子兴从他工位边上走过。
冷子兴是这一层最资深的合伙人之一,五十出头,发福,常年一身定制西装,下巴上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笑容很多——那种中年男人在哪儿都自带的笑容,看见前台姑娘笑,看见保洁阿姨也笑,但你说不清那笑里有多少是真的。他经过雨村工位时本来没打算停,是端着杯子顺着过道一路走的,走过去半步,又退回来。
"小贾。"
雨村抬头。
"看什么呢?"
"我在熟悉一下旧案。"雨村把电脑屏幕稍微转过去一点,让他看得见。
冷子兴歪着头瞟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
四点半。五点。六点。
到了七点,整层楼的灯像被人按着遥控器一格一格关下来——只有合伙人那一排靠窗的还亮着,和雨村这一排靠里的几盏。他工位上头那盏白光长得不像话,把他的影子打在桌面上分成两截。他打印机那边的姑娘走的时候朝他点头:"还不走啊?"他说:"再看一会儿。"
姑娘走了。整层楼安静下来,只剩空调送风和打印机待机时偶尔的一下电流声。
九点钟,冷子兴又从他工位边上走过——这回是从合伙人办公室那头出来,要走人。他走到他这儿停了下。
"还在?"
"还在。"雨村站起来,半弯着腰。
冷子兴看了一眼他桌上摊的那张关系图——铅笔画的,已经画到第三张 A4 了,三张拼起来铺了大半个桌面。冷子兴下巴抬了抬,没伸手碰,只是看。
他嘴里在剔牙——刚才该是在合伙人那间小厨房里下了碗面,牙签还叼着。剔到一半他把牙签从嘴里取下来,捏在两个手指中间,转了转。
"小贾。"
"嗯。"
"你哪儿人?"
"江南。"雨村说,"——苏州那一带的。"
"哦。"冷子兴点头,"读哪儿的法学院?"
雨村说了。是个普通的地方院校。冷子兴又"哦"了一声,没评价。
他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
"下礼拜。"冷子兴说,"我去趟金陵。你跟我去一趟,给你引荐两个人。"
雨村心里一动。他没让脸动。他只是把腰又弯下去半寸,说:"好。"
"也不是什么大事。"冷子兴慢慢说,像在自言自语,"金陵那边——咱们所主要的客户,你都还没见过呢。见见人,认认脸。回来你心里也好有个数。"
"好。"雨村又说了一遍。
冷子兴拍了一下他工位的隔板,铝合金的隔板嗡了一声。他端着自己的杯子走了。走到电梯口又回头:"那张图,"他指了指桌面,"画完了别丢,回头给我看一眼。"
电梯门合上。
整层楼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屏幕上还停在案件检索系统的第 92 条——是 2014 年的一桩地产项目股权回购纠纷,对方代理人那一栏写着一个他没听过的律师名字。他没动屏幕,也没动那三张铺开的关系图。
窗外,27 层下面,是一片亮着的写字楼。再往南,是更远的、一团一团的、看不清是公寓还是写字楼的灯。今晚没有月亮。他听见自己头顶那盏白光灯里有一下极轻的电流声。
他默默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把椅子转回来,朝键盘伸手,把第 92 条案卷往下拉。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在空楼层里清楚得有点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