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97 章 / 共 400 章

走遍每一处

2022 年 10 月下旬,次日清晨八点。

雪没停。

宝玉在床边坐着穿那件旧棉服。棉服的拉链有一处咬合不顺,他来回拉了两次才合上。袖口已经磨毛了。他没戴帽子,没戴手套,没拿手机——手机被搁在床头那本日历下头,屏幕朝下。他把房门反手带上,钥匙塞进棉服外口袋,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段。出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是灰白的,雪粒还在落,比昨夜小,但密。地面上昨夜那一层已经压实了,新的覆在上头,松松的。他一脚踩下去,鞋底陷进去半寸。

巷口那家便利店今天没开门。卷帘门关得严,门把手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他没看店里。沿着马路边走。路边停的几辆电瓶车车座上各堆着一团雪,扶手露出来一截,皮把套结了硬壳。整条街上空。再往前一段,绿化带里的冬青被压低了半截,几枝从树洞铁圈里翻出来的塑料袋冻在枝桠上,没动。一辆环卫的小三轮停在十字路口边上,没人。他走过。

走到大观园外那段栅栏,他没绕到正门——正门那把锁年初被换过,挂着一块铁牌,他不去看那块铁牌。他顺着栅栏往北走了二十几米,到那段歪了的豁口前。豁口是拍卖之后压塌的——一截铁皮被踩弯,露出一个能侧身的口。他把外套下摆掖了一下,侧身钻进去。棉服被铁皮的毛边刮了一下,没破。

园里。

栅栏内侧的雪比外头深。他朝里走。

潇湘馆。

门上那张封条已经被撕过半——撕的人是谁不知道,剩下半张贴在门框右上角,红章和年份还看得清。竹子积着雪,没人打扫。最东边那一丛已经被压弯了,弯到地面三十公分的高度,尖梢埋进雪里。风过一下,竹枝抖了抖,雪从竹叶上抖落,又被新雪盖上。门是闭着的,门把手上结了一层薄霜。屋檐底下挂着的那块手写门牌——一片旧木板,墨字早已模糊——被风晃了一下,又停住。他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台阶。台阶上的雪是没被踩过的,匀匀地覆着,能看见底下青砖原本那道横向的裂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

转身。

怡红院。

院门虚掩。他推开。门轴干涩,响了一声。屋里空。所有家具都搬走了——沙发的四只脚印在地板上各留一个浅浅的凹痕,电视柜原先靠的那面墙上有一道擦得不干净的灰印。他往里走两步。北墙中间偏左,有一颗钉痕——钉子早已被拔走,洞口的木边还在,洞眼比铅笔头略小。他抬头看了两秒。没伸手。

地板缝里嵌着一根线头。他没弯腰。

屋子里没有别的声音。窗户敞着一扇——拆家具那天卸下来的那一扇还没装回,靠墙斜着——风从那扇空窗里进来,雪粒跟着进来一点,落在屋角窗台下方堆了薄薄一小撮。他站在屋当中看了一下那扇敞着的窗。没去关。

他出来,带上门。

稻香村。

厨房的那扇窗户朝东,下半截被雪封住了。窗台外头堆着的一截积雪压住了下方的窗框,把窗扇顶住一半,从外头看只剩上半截露着玻璃。玻璃里头黑沉沉的,看不见灶台。檐下挂的那串干辣椒还在——已经褪成灰红,被冰壳裹住,看不出原本的色。他在屋檐底下站了一下。檐角上有一根冰锥,正在往下滴水,每隔十几秒一滴。滴下来落在他鞋尖前的雪面上,砸出一个圆圆的小坑。

他没躲。等那一滴落下来之后,往前迈了一步,绕过去。

灶屋后头那条小道也被雪封住了。原先通往井台那一段,井栏已经被一团雪盖严,井盖上的铁环只剩半圈黑铁露在外头。井栏边那张原先放木桶的小石墩上,雪堆成一个小小的圆顶。他从小道边上经过,没靠近井。

栊翠庵。

外墙上那张拆迁标语印着的字已经半剥落了——"姻亲项目用地"几个字只剩"项目"和"地"还认得出,其余被雨水和新刷的灰泥盖住,又被雪盖一层。他站在标语前两秒,没看完。

院门没关。门槛里头几步,地上有一片碎瓷——是那只成窑五彩盖钟的残片。釉面五彩还能看出一点旧时的颜色,蓝、红、矾黄,挨着边沿那一处发暗。整只钟只剩半个底,碗状的弧度残留着,断口锋利。雪从院门那一侧吹进来,已经在残片上薄薄盖了一层。

他蹲下。

膝盖压在雪里,棉服下摆触地。他的呼气在残片上方凝成一缕白雾,又散掉。他看了一眼那块半个底——没去碰,没去拂雪,没把它翻过来。蹲了大概二十秒,他撑着膝盖起身。起身的时候右边膝盖那一处雪沾在裤子上。他没拍。

藕香榭。

水面已经结冰了。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看上去像未洗的釉。靠岸边有一处冰裂的缝,缝里黑沉,往下三公分能看到水——那一处大概是清早有什么东西落下去过。他在岸边站着。风从水面那一头吹过来,比园里别处冷。他袖口里头那截手腕露出来一截,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他没把袖口拉下来。靠岸边那条曲廊的木栏杆上结了一道平整的雪檐,雪檐的边沿被风吹得很齐。栏杆缝里露出一截早先有人随手系上去的红绳——褪得发粉,冻硬了,纹丝不动。

沁芳亭。

亭子里那张圆桌还在原处。桌面上厚厚一层雪——比膝盖以下的积雪还要松,像新打的棉花。七张椅子围着桌子,每一张椅背上都盖着一截雪。亭柱靠东那一根上有几道旧划痕,划痕里嵌进了灰。雪从亭顶四面漏下来——亭顶有一处瓦掉了,掉了的那一块正上方对着桌面,雪落得最厚的就是那一块。

他在亭子外的台阶上站着。没进亭。没拂桌面。

抬头看了一下亭顶那处缺瓦。又低头。

转身往大门方向走。

园里的路他走得不快。脚踩进去半寸,拔出来。他每走一段回头看一次——不是看身后有没有人,是看脚印——他每走二十几步回头看一次脚印,看着新雪落下来填那个坑:先是边沿薄薄一层,再是中间,再过几分钟看不出来。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往大门那边去。

大门外。

那张拍卖公告还贴在门柱内侧——是九月下旬那批最后一张未撕的。公告纸已经被雪盖了一半。底下"竞得人"那一行被新雪封死,上半截的"标的""保证金"几个字也只剩边角。公告右下角那个红章——破产管理人事务所的章——露在外头,朱红色被一层薄薄的白盖住,颜色透过来还能认出。

他在公告前停下来。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头发上——他头发上已经堆起来一小层,被他的体温熔了一点,又重新冻上。他朝公告抬了一下下巴,没动手把那一片雪拂掉。他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不长。

公告纸的右上角被风掀了一下,掀开半公分又落回去——纸已经被湿气泡软了,贴得不那么牢。门柱上原先用宽胶带粘公告的胶带边沿一圈翘起来,胶带粘着一层雪。门外那两株原先用来挡门的老石狮——左边那只的耳朵上覆着一团雪,雪从耳朵边沿往下融了一线,水痕到鼻子上方又冻住。

他转身。

他朝园中央那块空地走。

那块空地是从前姐妹联诗、从前他吟葬花、从前晴雯写花笺的几处之间的露天空场——现在它只是一片平的雪。他朝那里走。脚印在他身后留了一行——浅一脚、深一脚——但他还没走到第二个岔路口,最早的几个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上一层薄薄的白。

他没回头。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