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95 章 / 共 400 章

空房里的那一夜

第395章插图

2022 年 9 月 10 日,中秋。傍晚六点五十六分,宝钗从厨房水池边把手擦干,手机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外卖小哥到楼下了。她把围裙脱下来挂回门后,下了楼。

小区是城南一处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外立面刷过一遍米黄色乳胶漆,灰从底下漏出来一块一块。外卖小哥站在单元门外头,电瓶车斜停在路牙上。

"薛女士?三十块的中秋特价。"

"是。"

她接过来。盒子隔着塑料袋还热。他骑车走了,车后头那只小喇叭低低唱着"祝你生日快乐"——不知道是哪个软件忘了换中秋的提示音。

电梯停在四楼没动。她走的楼梯。楼梯间感应灯坏了一盏,从二楼到三楼那一段是黑的,她摸着扶手上去。

七零二。门锁是管理人那边换的新锁,转两下,开。她进门,把袋子放在玄关那只小矮柜上,换鞋。鞋柜里只有三双——一双低跟、一双平底、一双棉拖;棉拖是她从娘家那边搬过来的旧的,鞋面右脚那一只起了一个小球。她踩进去。

客厅的吸顶灯没开。她借着窗外的天光把袋子拎到桌上。桌是宜家那种最便宜的方桌,木纹贴皮,桌角磕过一下,缺一小块。桌旁两把同款椅子,她只坐其中一把——另一把上头放着一只折好的薄毯,是她午睡时候搭腿用的。

她把外卖盒打开。一菜一汤一份米饭:菜是青椒肉丝,汤是紫菜蛋花,米饭装在一只圆形小盒里,盖子上贴着一张红色"中秋"贴纸,贴纸边缘已经卷起来。她从抽屉里取了一双筷子——抽屉里只有两双——把另一双留在里头。

她坐下吃。

吃得不快也不慢。青椒肉丝偏咸,她喝了两口汤把它压一压。紫菜蛋花的紫菜结成了一团,她用筷子拨开。米饭吃了大半,剩下的连汤一起倒进了那只汤碗。整顿饭她没看手机——手机扣在桌面上,背朝上。

吃完是七点二十一分。

她把外卖盒收起来,纸的归纸,塑料的归塑料——小区上周开始推垃圾分类,物业在电梯口贴了一张图。她把两只袋子放在玄关那只小桶旁边,明天扔。汤碗、饭盒、筷子都拿到水池里洗——她洗得很仔细,碗沿沿着指腹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油。洗完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沿着架边慢慢往下滴。

她回到桌前坐下。

墙上那张便签是她贴的,A4 大小,用四个透明胶角粘在墙面上。便签上头是这个月的账,密密麻麻一列。她不用低头就能背:

> 本月房租 3200
> 水电 280
> 燃气 45
> 物业费 60
> 网费 80
> 丫鬟工资折抵 0
> 黛玉墓园维护费 600
> 三爷律师咨询费 1800
> 药(自用)210
> 食材+外卖 约 900
> 公交+地铁 约 80
> 杂项 略

最下头还空着两行。

她从抽屉里取出钢笔——那只笔是她考北大那年她爸给买的,派克的窄笔身,笔帽夹子上的镀层早磨花了。她拧开笔帽,在第一行空白处写:

> 2022/9/10 中秋。

写完她把笔帽合上,把笔放回抽屉。便签本她没合上——它本来就贴在墙上。她把那支笔在抽屉里和另外两支放在一起,三支笔头都朝里。

七点四十。

她起身走到窗边。这套房子是朝东南的,客厅一面落地窗,窗外正对着的是隔壁楼的山墙——山墙上贴了一面广告牌,是本地一家私立医院的。广告牌的灯今晚没开。再往上看,过了山墙的那条天际线,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大、圆、亮。它从那栋楼后头慢慢爬出来,爬到她窗框的右上角时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走。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没放东西。她也没把窗推开。

吸顶灯她没开。屋子里所有的光都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的——光是冷的,落在地板上是一块一块发青的方块。她回到桌前坐下,脸侧对着窗。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到桌面上,落在那只外卖单的红贴纸上头。

她看见自己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甲剪得短,没涂。无名指那一圈白印子——前年戴过一只素圈戒指,去年一开春就摘了,至今没戴回。

桌上手机亮了一下。

是物业群的消息,"今晚九点至十一点小区中庭有月饼派送,凭门牌号领取"。她看了一眼,没回。手机暗了。

七点五十二。

她转头看墙边。

墙边靠墙立着一只纸箱。箱子约莫六十公分高,红白瓦楞纸,封箱胶带还没拆,胶带上印的字是"喜结良缘"。箱子上头一只硬纸袋折起来压着,硬纸袋的提手是金色绸带,绸带打了一个蝴蝶结——结的一端长一端短,是搬家公司的人随手系的。

那是她那一夜没拆的婚房纸箱。

里头她记得清——两条喜字红绸(一对,长两米),一对桌上摆件(瓷的,一龙一凤),一只红色暖手宝(带USB线),一对杯子(贴双喜),一只相框(空的)。是娘家那边按"新婚必备"清单一项一项打的包,发过来那天她签了字,没拆。后来调包婚事那一夜她从医院回来,把箱子从玄关挪到墙边——挪的时候她记得它有点重——之后就没再动过。

九月十号到今天,五个月零十二天。

箱子上头落了一层很薄的灰,她每周擦地的时候没擦它。

她没起身去拆。

她也没起身走过去。

她只是把目光从箱子上挪回手上,又从手上挪到桌面上那块影子。窗外月亮又往西挪了一点。

九点零三分。

她走到水池边又把手洗了一次。洗手液挤了两次。冷水从指缝里淌过去——苏州的九月夜里水已经凉了。她把毛巾抽下来擦干。毛巾架上挂着两条同款毛巾,灰白条纹的,是她从一个超市买的两条装。她把那一条挂回去,叠齐。

她回到桌前。月亮已经偏西,从窗框的右上角挪到了左上角。光打在便签那一面墙上,那一行新写的"2022/9/10 中秋。"刚好落在月光的边沿外头——她要稍微歪一下头才看得见。

她坐了一会儿。

她没烧香。她没吃月饼。她没拆那只箱子。她没翻看本月以前几个月的账。她没打电话给王夫人。她没给宝玉发消息——她不知道他今晚住在哪栋楼。

她也没哭。

她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小事——三嫂凤姐律师那边明天上午十点要她把材料补一份。她抬手在手机便签里加了一条提醒,"9/11 10:00 律师补材料"。设完她把手机扣回去。

九点三十八分。

楼下小区中庭那边传来一阵小孩的笑。物业的月饼派送开始了。声音穿过窗户进来,又被墙吸进去。她没动。

她又坐了一会儿。

十点十一分,她起身。

她把外卖盒袋子从玄关那只小桶旁边再挪了挪,挪到鞋柜下头那个夹缝里——明天早上扔的时候顺手。她把桌上那只手机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电量,剩百分之四十一,她把它接上充电器,线从桌沿垂到地板上。她把椅子推回桌子下方,对齐另一把。她在玄关那面立式穿衣镜前停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比五月那一夜瘦了一点,颧骨那里光一打就出来。她从衣架上取下睡衣,往卧室走。

她经过那只婚房纸箱的时候没看它。

十一点二十六分。月亮已经偏到看不见了。窗外是另一面墙。

她从卧室出来,往浴室走。手伸过去,打开吸顶灯——开关在浴室门口的墙上,按下去"咔"一声。

灯亮了。

光是冷白的,那种六千 K 的、便宜吸顶灯特有的、不带暖意的冷白。整间客厅在那一瞬间被照得干干净净——桌上空了、椅子推齐了、墙上便签静静贴着、墙边那只婚房纸箱仍然封着、水池里那只倒扣的碗还在滴最后一滴水。

她进浴室,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