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关机

2022 年 3 月某日,中午十二点过。
宝玉到医院的时候,是从地下二层那条直梯上去的。电梯里只有他和一位推餐车的护工,餐车上盖着保温盖,缝隙里漏出一点饭的味道。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又松开,又拉到一半,电梯门开了。
ICU 在三楼最东头。走廊比他想的窄,地板反着日光灯的光。家属休息区是一排连体的硬塑椅子,靠墙摆着一台饮水机,水桶里的水见底了。王夫人坐在最里面那只椅子上,外套搭在膝盖上,手在外套里压着;邢夫人隔了一只空位坐在她旁边,眼睛盯着对面墙上一张消防疏散图。贾政在饮水机旁边接电话,声音压得低,"嗯,嗯,知道了,等下再说"。贾环坐在贾政背后那一张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手机,屏幕黑着。李纨站在玻璃门外侧——离门约一米——手背在身前,没看里面。
宝钗在走廊另一端,离他十几步。她看见他,朝他点了一下头,没过来。
宝玉过去打招呼。
"妈。"
王夫人嗯了一声,没抬头。她的手在外套底下动了一下,又压住。
宝玉走到玻璃门外站了一会儿。玻璃门是磨砂的,齐胸高一道横线,横线以下能看清里头的轮廓,横线以上是雾的。他没进去。
主治医生从里头出来,戴着口罩,胸前那只工作牌反着光。医生把口罩往下拉了半截。
"几位家属,"医生说,"我们刚才第二次会诊出了意见。多器官功能衰竭,瞳孔对光反射消失,目前是靠仪器维持。"
医生说完停了一拍。
"建议家属商量一下,是否撤除生命支持。"
贾政从饮水机那边过来。他刚把电话挂了,手机还握在手里。他听完医生那两句,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也没出声。邢夫人坐着没动。
"贾琏呢?"贾政问。
"飞机刚落地。"邢夫人说,"他在打车了。"
贾政点了一下头。他朝医生说:"我签。"
医生把一只夹板递过来,上头夹了两张表格,最下面那一张露出签字栏。贾政走到那一排塑料椅旁边的小桌子上,把夹板平放下来,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签字笔。他的字写得稳,一笔一笔。签完日期,他把笔合上,放回口袋。
医生收回夹板,"那我们准备一下。"
他转身回 ICU。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磨砂玻璃上他的背影消失了一下,又出现了一下,又彻底消失。
走廊里安静下来。
宝玉的眼睛朝玻璃门里头看。横线以下那一截能看到病床的一角,床尾朝外,床上那一团白色被子和被子下面那个小小的形状。床右侧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灰白头发,手垂在身体两侧——是鸳鸯。她没动,没说话,从他到的时候起就那样站着。家属签字她没掺和,她不在签字栏里。
宝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喝点水,但他没去饮水机那边。
里头开始动。
医生回到病床边,旁边那位护士把推车推到床头。仪器的声音宝玉听不见——玻璃门隔着——但他能看见那条心电监护仪的波形,从横线上方探出来一截又落下,规律地、一下一下。仪器架旁边那只输液泵的指示灯,绿色,一闪一闪。
医生伸手按了一下床头那只机器上的按钮。哪一只宝玉看不清。
呼吸机那一根波纹管子动了一下。
心电图上那一条线开始变。
它先是规律的滴变成不规律的滴,间隔拉长,幅度变小。波形从有起伏的山变成扁的山,扁的山再变成连贯起来的小波浪,小波浪再拉成一条几乎平的线,平的线上偶尔被仪器自带的某一种修正算法弹一下——像一根弦被指头碰了一下又松开。
监护仪上方那一格数字,宝玉知道是血氧——他来之前在网上查过——从 87 跌到 82,跌到 75,跌到 60 出头,再跌到一个他看不见数字的位置。他眯了眼。他看见那个数字停在 0。
那条线,到最后变成水平的,平稳的,没有任何起伏的一根直线。
里头那位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医生在病历夹上记了一笔,写完把笔放下。
护士开始拔输液针。她先把手套换了一副新的——白色的——再把贴在贾母手背上那一截透明胶带轻轻掀开,胶带带起一点皮屑。针头从血管里拔出来的时候,针孔渗了一小点血,护士拿一块棉签压住,压了三秒,再用一片创可贴贴上。
输液管被她绕成一圈,连着输液袋一起取下来。输液泵的绿色指示灯灭了。
她开始取导联线。
导联线一共五根,胸前一根贴在锁骨下、一根贴在心口稍偏左、一根贴在左肋下、一根贴在右肋下,还有一根夹在右手食指上的那只血氧探头。她从右手食指那只开始。夹子打开,她把它取下来,放回床头柜上那只小托盘里。
第二根,胸口右肋下那只。
第三根。
宝玉看到第三根的时候,转身。
他走出走廊。
他走的方向是来时的反方向——朝走廊尽头那扇通向自动售卖区的玻璃门走。他没停。他听到身后宝钗的脚步——很轻,跟在他后头隔了大概两米。他没回头。
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朝两边滑开。外面是一小块过厅,左边是自动售卖机,右边是一只直饮水机。直饮水机底下有一个不锈钢的接水盘,盘里有一小汪水。宝玉在那只接水盘前面站住。他低着头,看那一汪水。水面是平的。
宝钗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站住。她没再靠近。
她们就这样站着。过厅里没别人。墙上挂钟走着,秒针一格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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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一头。
贾琏的电话在打车里头响。他在副驾上,安全带勒着,外套搭在膝盖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开车的师傅瞥了一眼后视镜。贾琏听了三秒。
他把电话挂了。
"师傅,"他说,"还是按原来那个地址。"
师傅嗯了一声。车继续往前开。
贾琏没说话。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窗外的高架在午后的光里发白。他看见前面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尾贴着一张快递公司的反光贴。
车里没人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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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 单间。
护士拔完最后一根导联线。她把所有取下的探头、夹子、胶带粘成的小片,都收进床头那一只透明的医废袋里,扎口。
她从床头柜下面那一格抽屉里取出一块叠好的白布。白布是新的,折成了规整的方块。她抖开。
她站在床尾,把白布从贾母脚边那一头开始往上盖。盖过膝盖,盖过腰,盖过胸口,盖过下巴,盖过脸——盖到头顶。
布的边缘垂下来,刚好碰到床的边沿。
医生在病历夹上又写了一行,合上夹板,朝床右侧那个一直没动的人点了一下头。
鸳鸯没有点头回应。她朝床头柜伸手——动作很慢——从柜面上拿起一只小小的紫砂杯。杯子是她自己刚才放上去的,从家里出门时她随手抓在手里的那只,前年探春送给老太太的那只。她把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揣进自己外套那只右口袋里。
她转身。她从病床右侧走到病床脚边,再从病床脚边走到玻璃门那一侧。她没朝玻璃门外的家属休息区看。她推开玻璃门,门把那只磨砂玻璃推开一道缝,她侧身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在走廊里站了不到一秒。她朝右——朝电梯方向走。
家属休息区那一排塑料椅子上的人没有谁起身。王夫人的眼睛朝玻璃门里头那一团白布看着;邢夫人还在看那张消防疏散图;贾政把手机重新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扣回去;贾环坐着没动。
李纨在玻璃门外侧那一米的位置朝鸳鸯背影看了一眼。她想说一声什么,没出声。
鸳鸯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指示灯亮了。电梯从底下上来,停在三楼,门开。她进去,朝里头那一排按钮看了一眼,按了 L1。门合上。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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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从过厅那一头回来的时候,电梯指示灯刚灭。
他没注意。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朝家属休息区那一排椅子的方向去。宝钗跟在他后头,隔了两步。
他到王夫人跟前。
"妈。"他说。
王夫人这次抬了头。她的眼睛是干的,下眼睑那一截皮肤松着。她没说话,只伸手把他外套的下摆往下拽了一下,拽平整。
"鸳鸯姐姐呢?"宝玉问。
王夫人的眼睛朝玻璃门那一侧看了一下,又朝电梯方向看了一下。
"刚走。"她说。
宝玉没再问。他在那一排椅子的最外侧那一只塑料椅上坐下来。塑料椅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又把手抽回来,放回膝盖上。
走廊那一头电梯指示灯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上行——又灭了。
玻璃门里面,护士在收推车上的器械。她的口罩还戴着。床上那一团白色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