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63 章 / 共 400 章

妈在哪

晚上九点,平儿把巧姐从浴室里抱出来的时候,孩子的头发还在滴水。

保姆白天已经被遣散了——上午律师电话之后,平儿打了一通过去,对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我懂",下午就来收了行李。一只小箱子,一个布袋,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蹲下去把那双她平时拖地穿的旧布鞋放进鞋柜最底层,没拿走。门带上的时候很轻。

巧姐没问她去哪了。

下午保姆走的时候巧姐正在自己房间画画。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平儿过去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头。平儿问她要不要下楼,她想了一下,点头。

巧姐今天一整天比平时安静——平儿带她去楼下走了一圈,她在小区花坛边上蹲下去看了半天一只蚂蚁,回来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经过单元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门牌上的楼号,又低下头。电梯里碰见一个邻居,那个阿姨笑着问她"巧巧今天怎么不跟妈妈一起出来呀",巧姐没回答,平儿替她答了一句"她妈出差了",邻居"哦"了一声,电梯到层,门开。

晚饭只吃了半碗。她平时爱吃的那道番茄炒蛋几乎没动,只把蛋花挑出来咬了两口。平儿没催。洗澡的时候在浴缸里坐着,平儿给她搓背,她回头说了一句"姨妈你今天身上有一股药味",平儿低头闻了一下自己手腕——是上午从接收点出来在便利店买的那瓶矿泉水瓶身上一股塑料的腥气,她洗了好几遍手,还在。

"姨妈刚才擦了护手霜。"平儿说。

巧姐"哦"了一声,回头继续玩浴缸里那只塑料小鸭子。

平儿把她抱到自己房间——凤姐那间她没让巧姐进去,门下午就关上了,钥匙挂在玄关那一串备用钥匙的最末一个钩子上。她在床头那张小榻上铺了一床薄被,叫巧姐坐上去。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粉色的小梳子,又拿了三只米色的细发圈——巧姐睡前要编一条小辫,编了三年了,每天换边,今天该是右边。

巧姐坐着,背对她,头发是湿的,软软地搭着。

平儿拿毛巾把头发先擦了一遍,又用吹风机吹到半干。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客厅那只挂钟的滴答。她把吹风机放回床头柜,拿起梳子。梳子从头顶一路梳到发梢,巧姐的头有点往后仰,让她梳得稳。

平儿开始编。

她的手很熟——左手按住一缕,右手从下面绕上来,三股交叠,每编两寸捻一下,让辫子收紧。她编到耳后那一段,巧姐忽然开口。

"姨妈。"

"嗯。"

"妈在哪。"

平儿手里那一缕头发停了。

三秒。

她没抬头,没出声,手指虚虚地夹着那一缕,第三股的发丝从她指缝里垂下来一根,她没拢回去。窗外有一辆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扫过去,又走了。她听见自己呼吸了一下,很浅。

她重新把那一缕拢起来,从下面绕上去,继续编。

她编完最后两寸,把发圈套上去,绕了三圈,扎好。她又用手把整条辫子从根到尾顺了一下,让它服帖。她拿起小镜子,举到巧姐侧脸前。

"看一下。"她说。

巧姐没看镜子。

"妈出差了。"平儿说,"过几天回来。"

巧姐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在台灯的暖光里很黑,瞳仁很圆。她看着平儿,看了一会儿。

"上次出差有打电话。"她说。

平儿点头。

"这次比较忙。"

巧姐"哦"了一声。

她转过身去,把那只刚才在浴室带回房间的塑料小鸭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趴下来,脸埋进枕头。她的辫子歪在右肩上。她没动。

平儿伸手把灯调暗了一档。台灯是带旋钮的那种,旋到一半,光从白黄变成蜜黄。她坐在床沿,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

巧姐的呼吸没有匀下来——平儿听得出来。一个真睡的小孩呼吸是慢的、长的,像很轻的潮水。巧姐的呼吸还短,间隔不齐。平儿没去拍她,也没说话。

她从床沿站起来。

她走出房间,把门带上,留一条缝。她去玄关拿那只白天放在鞋柜上的米色挎包,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上午从接收点带回来的那张涂鸦。她把它在掌心摊开。

一只兔子,耳朵长短不一,左边那只往下耷拉,右边那只翘着。兔子身边写着"妈妈"两个字——巧姐写字还不稳,"妈"字右边那个"马",三笔横连成了一笔。

平儿走回房间,把纸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台灯底座底下,露出一个角。

她又走到阳台。

阳台门关着,玻璃上有一层昨天没擦掉的灰。她拉开纱门,没拉玻璃门,靠着门框站着。外头的风从纱门那点缝里钻进来,凉的,带一点城市夜里那种混合气味——尾气、潮土、楼下绿化带里桂花的尾声。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照得她下巴一小片。

律师的电话是中午存的,备注只有姓加一个"律"字。她拨过去。响了四声,对方接起来——背景里有别的声音,像他正在自己家厨房,水龙头刚关上。

"喂,张律师,不好意思这么晚。"她声音压得很低,"想问一下,能不能让小孩录一段语音转进去?就一句两句。"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未成年家属语音目前不在允许范围。"

"哦。"平儿说。

"目前只能书面,每月一封,限三百字,不能贴照片,不能夹带任何画。手写打印都行,但要走我这边代为转交,不能直接寄。后续如果有调整我再通知你。"

"好。"平儿说。

"还有别的事吗?"

她想了一下。她想问对方那边能不能告诉她姐姐——巧姐今晚问了一句话——又把这句话咽回去。

"没了,谢谢张律师。"

"早点休息。"

她挂了电话。她在阳台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楼下那条主干道还有车——这个钟点本来该静下来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车流密。一辆 SUV 拐过路口,车灯划过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划过来又划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刚才那通电话的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她把通话记录划掉,又划回来,又划掉。

她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

她走回卧室。

巧姐没睡。

她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她的辫子被压在脑袋下面,发尾从枕头另一侧露出来。她听见平儿进来,没动。

平儿走到床边,坐下。她没说话。

巧姐翻了个身。她翻向墙那一面,把脸埋进枕头,整张脸埋下去。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又松开。过了一会儿,又缩了一下。她没出声。

平儿把手放在她背上。隔着睡衣,那一小片皮肤是温的。她没拍,也没揉,就那样按着。

巧姐的肩膀又缩了一下,再松开。

呼吸慢慢匀下去。

平儿等到那个呼吸彻底匀了,又等了三分钟,才把手收回来。她替巧姐把被子往肩上拉了一点,盖住露出来的那截脖颈。她站起来。

她没立刻关灯。

她站在床头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台灯底座压住的涂鸦。

台灯是暖光,蜜黄的那一档。光从灯罩底下斜出来,正好罩在那张纸的右上角——"妈妈"两个字就在那一片光里。黄。比白天看的时候黄。"妈"字右边那一笔横,在暖光里有点透,像被熨过。

窗外又有车开过。光从窗帘那条没拉严的缝里扫进来,从墙上一直扫到天花板,又消失。

平儿没动。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伸手要去把台灯关掉——指头碰到旋钮——又停下来。

她把手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