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98 章 / 共 400 章

父亲来吃饭

2021 年 2 月二十三日,傍晚六点过。荣府东厅下午就开了暖气。门廊那盏走廊灯灯罩里聚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白天下过一阵细雨,黄昏停了,地砖洇得发暗。

贾政六点二十到。

下午两点过,邢夫人电话打到书房里来——是她本人,不是阿姨——说大哥今晚带几位朋友过来吃个便饭,老太太和王夫人那边都招呼过了。贾政在话筒里"嗯"了一声。邢夫人停半秒,补一句:"就家里头几口人。"贾政又"嗯"了一声,挂了。

他在书房又坐了大约十分钟。面前玻璃水杯壁内侧凝了一层细小水珠。他用手指在那片水珠上蹭出一道竖痕,又把它从中间横划开。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羊毛西装外套——平日见客穿的。镜子里他的鬓角灰得比上礼拜又多一片。

东厅那张大圆桌。主位贾母,左手贾政,右手王夫人。再过去左侧是贾赦那一席——还没到——空位、空位、迎春。右侧是邢夫人、宝玉、贾环。

贾政进厅时,迎春已经坐了,背对着窗。她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外头套了一件深米色长开衫,头发在脑后那只素色发夹夹着。两只手叠在桌沿下面,左手压在右手手背上,左手腕那只老式金镯子被袖口压住了一半,只露出一道哑哑的金边。她没抬头。看见贾政进来,肩稍微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贾政坐下。邢夫人朝他笑了一下:"老爷来得早。"她的声音比平日里软。

宝玉六点二十八到。袭人退到东厅西侧那道短廊上站着,离桌子三步远。

贾赦六点三十五到。门廊上先有几个人的脚步声。然后是贾赦那一声咳嗽——他这两年咳嗽是固定那一声,先低再上扬,最后断在喉咙里。

"二弟。"他朝贾政这边喊了一声,又朝贾母那边走过去,"妈。"

贾母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贾赦身后进来两个人。前头那一个,贾政没认识。穿黑色羽绒外套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肩宽。他脱外套递给身后那一个的时候,手从袖管里抽出来——那是一双骨节粗大的手,指甲剪得齐,左手无名指上一只素圈戒指。

他没朝主位看。先走到贾赦旁边自己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拖了一道短短的声响。坐下之后朝贾母那边拱了一下手。

"老太太。"他说。

他的声音落在贾政耳朵里——是那种从胸腔里出来的低声,带一点喑哑,尾音有点拖。

贾母"嗯"了一声,没多看他。后头那一个是孙家随行的,站去了短廊那头。

贾赦坐下,伸手把面前那只小酒盅往里推了半寸。

"妈,"他说,"今天来得仓促。这位——"他朝身边那位偏了一下下巴,"是孙先生。前几年在外头做实业的。我跟他算是老相识。"

贾政这才正眼朝那边看了一秒。

他没看脸。他的目光从那只压在外套袖口下面的金属表带边缘扫过去,扫到那只搁在桌沿上的手背——指节粗大,皮肤是那种长年在外头吃饭吃出来的浮红——又扫回来。他喉咙里轻轻动了一下。他没问"这位孙先生跟咱家什么交情"。

"来了就吃饭。"贾母说。

菜上得快。冷菜两碟,热菜五道——其中一盘红焖羊肉是孙先生那边随车带来的,邢夫人这边阿姨重新热了一道盛上。

贾政伸筷子,从那盘清炒荷兰豆里挑了两根,放进自己碟里。他没动那盘羊肉。

贾赦给自己倒了半盅酒,朝身边那位伸手——两人在桌中间把酒盅碰了一下,没出声。

"二弟。"贾赦朝贾政这边偏过头,"我跟你说一件事。"

贾政"嗯"了一声。他刚把那两根荷兰豆送到嘴边。

"二丫头那事——"贾赦说。他说"二丫头"三个字的时候没朝迎春那边看一眼。他的目光是在贾政脸上的。"三月初的日子定了。前几天孙先生那边把礼数都过了。"

贾政把那两根荷兰豆嚼完,咽下去。他咽得慢。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桌上没人接话。迎春没抬头。她左手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又松开。

贾母在主位那边咳了一声。"鱼凉了。"她说。王夫人应了一声,伸手把那盘鱼朝贾母那边偏了半寸。

"我知道了。"贾政说。

他说完这四个字,伸手把面前那只青花小酒盅端起来。盅里是邢夫人那边提早温好的米酒。他没朝任何人敬。他把那一盅一口饮尽。盅底磕回桌沿那一下声响很轻。他没看贾赦。

邢夫人把酒壶提起来,越过桌中给他续了一盅。酒线落在盅里,没溢。

贾政又把那一盅端起来,一口饮尽。

第三盅是他自己倒的。他伸手过去取酒壶。他的右手在壶柄上压住的那一秒,骨节那里发了一下白。他给自己倒满,又一次端起来,一口饮尽。

他放下盅。他朝贾母那边看了一眼。贾母正低头吃汤。

桌上一时没人说话。砂锅那边盖子边沿正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一缕白汽。

贾赦把自己面前那只盅又斟满。"孙先生你也是。"

孙先生"嗯"了一声。他的"嗯"从胸腔里出来。他伸手把自己那只盅端起来——端的时候手指那一下压得很稳——一口饮尽。他没朝任何人敬。他放下盅之后伸筷子,从那盘红焖羊肉里挑了一大块。他咀嚼的声响在桌上听得见——不是粗鲁的那种,是那种从小没人教过吃饭要小口的那种。

席间又过了半小时。孙先生没再说话。他只是吃,喝。他面前那只盅被邢夫人那边阿姨续了不止三次,每次他端起来一口饮尽。他的酒量好。

迎春一直没抬头。她筷子伸出去,从那盘荷兰豆里挑几根放进自己碟里。她吃得慢。

宝玉在自己位置上吃。他从砂锅里挑了一小块豆腐——挑得慢——挪到自己碟里。他没动那盘羊肉,没朝迎春那一侧看一眼。他的余光是在桌中那一道酒壶来回穿梭的弧线上。

到了七点四十二,孙先生第几盅他自己已经数不清。

他喝那一盅的时候没像之前那样一口饮尽——他端到嘴边停了一下,把剩的半口饮了。他放下盅。他的右手没立刻收回去——伸过桌中那一道窄窄的距离,搭在迎春右手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重。

他拍完,把手收回去,又给自己倒了半盅。

桌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迎春没动。她的右手在原地。她左手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没动。她的眼睛仍是低着的,落在自己碟里那两根剩下的荷兰豆上。

宝玉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刚才正夹一筷子青菜。那一筷青菜被他夹在筷子尖上——一片菜叶垂着,一滴汤汁顺着叶脉往下,在落到碟里之前停住——他没放下,他没缩回。他停了一下。

他停的那一秒,桌上没人看他。

他把那一筷青菜往自己碗里送。他把它吃完。

桌上又静了几秒。这几秒里那只砂锅的咕嘟声格外清楚。

贾政把面前那只青花小酒盅端起来。这一次他没饮——他把盅在嘴边轻轻碰了一下,又稳稳地放回桌沿。盅底磕回桌沿的那一下,比之前三次都轻。

"鱼凉了。"贾母又说了一句。

王夫人这一次过了半秒才应了一声,伸过去把鱼盘换了个方向。

席这之后又拖了二十分钟。贾赦讲了几句外头生意上的天气话。邢夫人陪着应了两声。孙先生没再说话,自己把面前的羊肉和酱牛肉慢慢吃完,又喝了两盅。

八点过四分,贾母先放筷。"我先去歇了。"

王夫人扶她起来。贾母站起来时朝桌上几个人点了一下下巴,没朝贾赦那一侧多看。席就此散。

贾政最后起。他把那只青花酒盅在桌沿上稳稳地放正了一下,让盅底跟桌沿那一道木纹平行。他没朝贾赦那边告辞,朝邢夫人这一侧点了一下下巴,出门。

迎春最后站起来,两手扶椅子背。她没看任何人,朝邢夫人这一侧走两步,跟着出去。

宝玉走到门廊一半,袭人从短廊那边过来,把他那件薄外套递到他臂弯里。他没穿,搭着。他从门廊拐角处走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东厅——东厅里灯还亮着,那盘没吃完的羊肉还在桌中间。他朝怡红院那边走。

怡红院里今晚没烧炭,开了空调。袭人替他烧了一壶水,搁在临窗那只小几上。他回房间,没立刻换睡衣。他在那张写字台前站了几秒。写字台靠墙那只小书架上,从上往下第二格,靠右的位置摆着一本《西厢记》。书脊上他从大学一年级带回来的那一道划痕还在。

他伸手去取那本书。他的指尖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他没取。

他朝床那边走。他换睡衣的动作比平日里慢。换完,他朝床那边坐下。袭人在外间问他:"今晚要不要泡点茶。"

"不用了。"他说。

他过了半秒,又开口。

"今晚不读《西厢》了。"他说。

他说完,没等袭人答话,伸手把床头那盏小灯啪一下关了。

外间袭人手里那只茶罐盖子合上的声响响了一下。她没再问什么。她朝外间退出去,把房门带上。

怡红院后廊那个方向起了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