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97 章 / 共 400 章

清单上的房子

2021 年 2 月中旬,春节过去刚一周。下午两点过一点,邢夫人那边来人,捎话过来,让迎春过去一趟——说是给她量一下手腕,有一只镯子那边要先收着。

迎春换了鞋出来。园里的腊月雪化得差不多了,路上一段一段是干的,一段一段还潮。她走到西路前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从虚掩的窗缝里漏出来,听不清字。她在门口立了两秒,把围巾从颈子上松开一指,推门进去。

邢夫人不在堂屋。

里间传来她隔着门的声音:"二丫头?自己坐。我接个电话。"

迎春应了一声。她在沙发对面那把单人椅上坐下,又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到椅背上。挂得很正。

茶几上还是那只白瓷茶壶。今天的小碟子里换成了几块切好的萨其马。茶几旁边那张方桌——她上回来过的那张方桌——比上回更乱一些。一只红色文件夹摊开着,里头夹着一沓订在一起的纸,翻到中间。文件夹外头压着一只老花镜,镜腿支起一个角度,像被人摘下来匆匆放下,还没等收。

迎春的眼睛是从茶几上那盘萨其马挪过去的。

文件夹翻开的那一页,左上角印着五个加粗的小字:嫁妆清单·终稿。再下头是一行更小的字:贾府西府二房,迎春,2021 年 3 月 6 日。

她没动。

里间邢夫人的电话还在响。听语气是跟阿姨在交代什么,关于年后退掉一笔什么东西的尾款。她说话不快,中间有几次"嗯""那也是""你看着办"。听不清是哪个阿姨。

迎春的视线在桌上停住。她没往清单上挪近哪怕半步,但桌子离椅子只有一臂远。从她坐的角度,清单上那张翻开的纸是斜着对她的,字大,印得清楚。

最上头一栏是现金部分。她跳过去没看数字。

第二栏是不动产。

"城南鼓楼后街 17 号一处,产权号京 X 字第 ××××× 号——"

她的眼睛在那一串产权号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她的耳朵里有一下"嗡"的声音,不是响,是空。像把头扎进水盆里那一瞬,周围所有的声音先被抽走一截再回来。她左手压在膝盖上,右手手背贴在自己手腕内侧的那只素银镯上——这只镯子,跟那串产权号上"鼓楼后街 17 号"对应的那处城南老房,出自同一个抽屉。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她生母没留下别的。生母只留下这两样:一只压箱底的素银镯,一本从前不知道哪里抄回来的繁体竖排小册子,和一处她出嫁那年从娘家陪过来的、写在她自己名下的城南老房——后来过到贾赦名下。这事她小时候听奶妈说过一次,只说过一次。奶妈那年说完叹了口气,说"姑娘记着就行,记着也没用"。

她记着了。

里间邢夫人的电话还在挂。她听见邢夫人说"行,先这样",然后是她朝桌上放手机的那一下轻响。

迎春把眼睛从清单上挪开。

她没把目光挪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东西上——没看茶几,没看萨其马,没看自己外套的口袋。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膝盖上那条裙边。她左手食指压在裙边那条折线上,指甲盖那一小片皮肤是白的。

里间门帘被掀开。邢夫人出来了。

"久等。"邢夫人说。她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小茶杯。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点。她没朝那张方桌看,看也是顺过去那一眼,像没看见文件夹是开着的。

"今天叫你来,"邢夫人说,"是那边送了一只镯子过来——孙家祖上传下来的,他们家老太太指过来给你戴。"她朝沙发扶手那边一只长条小盒子抬了一下下巴,"你过来这边,我给你套一下试试。"

迎春嗯了一声,起身过去。

她绕过茶几的时候,从那张方桌边上过。她的右手手肘擦过桌沿——擦得很轻,她自己几乎不觉得。她过去之后,在邢夫人面前那把矮凳上跪下来,把左手伸出去。

邢夫人把那只盒子打开。一只金镯,内圈光,外圈是花。邢夫人捏着它,从迎春的手指上往下套,套到手腕骨那一节顿了一下,使了一点劲,推过去。

镯子滑到迎春腕上。冷的。它落下去的位置正好把那只素银镯压在底下——素银镯被金镯压得贴住皮肉,镯口那一道老旧的光面陷进去半毫米。

"嗯。"邢夫人端详了一下,又把迎春的手轻轻翻过来看了背面,"刚好。"

她松开。迎春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金镯在她的手腕上沉了一沉,又稳住。底下那只素银镯没了动静。

"今天就这事。"邢夫人说。她朝里间方向偏了一下头,"我那边还有个电话。你坐一会儿走。萨其马拿一块,你从前小时候爱吃这个。"

她起身,慢慢往里间去。走到门帘那儿,她回过头,"——清单上那些,你不用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朝那张方桌看。她说完进去了。

帘子落下来。

屋里只剩下迎春。

她在矮凳上又坐了几秒,起身,走回到自己那把单人椅边。她从椅背上把外套取下来,一只袖子一只袖子穿好。她把围巾在脖子上重新绕了一圈。她做这一套动作的时候手腕上的金镯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撞了一下椅背。

她从椅子边上经过那张方桌。

她停了一下。

她伸出右手,把文件夹翻开的那一页慢慢合上。她合得很轻,纸边在桌面上没出声。她把老花镜从文件夹外头挪开一寸,合好的文件夹合回去,镜腿支着的那个角度还原。她的食指在文件夹封皮上多停了半秒——只一根食指,指腹的位置——又收回来。

她出了堂屋,出了院门。

院里那只老花猫今天不在台阶上。台阶最上一级的青砖,缝里有一小片去年的枯叶冻进去了,化了一半,黑了。

她没朝紫菱洲的方向走。

出了西路前院,她朝大观园北面那道角门去,过角门是园子里靠湖那一段。湖面这两天回暖,湖心那一片冰已经化成了水,边上靠岸的地方还粘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她沿着湖边的青砖小路走过去,走到藕香榭。

藕香榭的木栏上还覆着一点没扫净的灰。她在栏边站住。

她没看湖心。她看的是离她最近的那一片水——水面是化开的,反着上午剩下的一点白光,看上去是软的。水底下能看见去年的几枝藕梗,断了,黑了,沉在那儿。再底下就看不见了。

她在那儿站了大概有四五分钟。

风从湖那边过来,把她围巾的一只角吹起来,搭在她耳边。她没去拢。她的左手压在木栏上,腕上那只金镯抵着木头,木头是凉的,镯子比木头更凉。她底下那只素银镯隔着皮肤压在金镯下头——她能感觉到它在,只是它今天不响了。

她回过头,朝紫菱洲方向走。

紫菱洲西厢屋里,绣橘不在。下午这会儿她照例去厨房那边帮着择菜,要四点过才回来。

迎春进门,把外套挂在玄关。她没去厨房倒水。她直接进了里屋。

里屋靠窗那张五斗柜,第二层抽屉。她拉开。抽屉里东西不多——一只针线小盒,一封她大学三年级写过没寄出去的信,一本旧版的《诗经》。压在最底下,垫着一块叠成方块的素色绢布。

她把那块绢布从底下抽出来。

绢布展开。里头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不大,比她巴掌还小一圈,黑白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张她不认识的木椅上,穿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绾起。她的脸不算清晰——印的时候底片就糊了一点——但下巴的弧线、眼眉之间那一道距离,迎春隔着十几年还认得。

她生母走的那年她两岁。她记不得生母任何具体的样子。她只认得这张照片上的那个弧线和距离。

她把照片捏在指尖,拿到桌前。桌上摆着她平时看的那本《太上感应篇》,书签夹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她把书拿起来挪到桌子右边,腾出来一块手掌大小的空。她把照片正面朝上,轻轻放下。

照片放下去的时候,她的食指压在照片的下边缘上,扶了它一下,让它不歪。

她又把那本《太上感应篇》拿过来,放回去——这次没放回原来的位置,放在了照片的右边,书脊朝外,封皮的旧棕色挨着照片的白边。两样东西并排,像本来就该这么摆。

她在桌前站了一会儿。

她左手腕上的金镯抵着桌沿,响了一下,很轻。她伸右手过去,把金镯轻轻往胳膊上推了半寸,让它离开桌沿。底下那只素银镯没出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娘。"

她的声音很轻,从她嘴边到照片之间那点距离,刚好够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