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95 章 / 共 400 章

试婚纱

2021 年 1 月 19 日下午两点,小寒过后第四天。城东那家婚纱店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二层,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烫金的"囍"字,字下头留了一条胶带没揭干净。

黛玉是先到的。

她裹着一件长款的米色羽绒服,脖子上绕了一圈灰格子围巾。她这一个礼拜咳得比之前都厉害——昨天傍晚她翻箱子,从抽屉最里头摸出去年秋天医生开的那一种含可待因的药水,倒了半勺,是为了今天。

店里暖气足,混着新布料的浆味和某种甜的香水味,落在嗓子里像有一只手轻轻地按了一下。她咳了一下,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紫鹃跟在她身后,把门带上。

前台带着她们穿过外间。一面墙挂着一长排白色的婚纱。再往里一道折叠门推开,是试衣间——一只很大的试衣镜立在正中,两侧各有一盏化妆灯。镜前一张化妆台,台上摆着几支唇膏和一只打开的化妆箱。再过去一只衣架——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的婚纱,被叠过几次,肩缝那一处的褶皱已经压出印子,像被人翻看过太多次又收起来又翻看过太多次。

迎春还没到。

黛玉在窗边那张小沙发上坐下来。紫鹃站在她身侧。

外间的玻璃门那边响了一下。

是迎春来了。

她身后没人。邢夫人没来。邢夫人原本说会派阿姨陪过来——后来又说阿姨要去医院帮她妹妹挂号;再后来没再提。"那边" 这几天关于"陪试"这件事是不提的——半个月前邢夫人有一次在饭后随口说了一句"司琪那孩子手脚还麻利",话说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又咽回去,朝桌沿那只茶杯看了一眼,把话岔开了。从那以后这件事在那个院子里没人再提起。

今天她一个人来。

她穿一件深咖色的呢子长大衣,里头是米白的针织衫。她没化妆。颧骨上有一点被冷意刮出来的红,进了暖气的屋里又慢慢退下去。她左腕上那只老式的金镯子从大衣袖口里露出来一截——是上个月那张桌上滑回桌面的那一只,邢夫人后来又重新替她戴上,戴的时候掐了一下扣,紧了一格。

她朝黛玉点了一下头。

"妹妹。"她说。

黛玉嗯了一声。她想站起来,刚撑了一下沙发又坐回去——她这一礼拜起身太快头会晕。迎春朝她走了两步,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的手是凉的,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一点。

化妆师从外间过来了,是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姑娘。她朝两人点了一下头,把那件叠过几次的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臂弯里朝迎春说:"姐姐先试一下版型——里头是带骨的,您不舒服跟我说。"

迎春嗯了一声,朝半透明的更衣帘后头走过去。紫鹃想跟过去,黛玉抬了一下下巴,紫鹃站住了。帘子里头响起拉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迎春出来。

她身上是那一件被反复折叠过的婚纱。腰线压得很紧,下摆落在地毯上拖了一道。这件婚纱本不是为她的肩量做的,肩缝那里有一点空。

化妆师替她把腰后那排小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扣到上半截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姐姐站到这儿。"化妆师扶她到镜前那个圆形的小台阶上。迎春踩上去。化妆灯把她的脸照得很均匀——颧骨那处的红已经退干净。

化妆师从化妆箱里挑了一支唇膏,拧开。是偏正红的。

"姐姐试一下颜色——婚纱配这个颜色最常见。"

迎春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又放开。化妆师拿唇膏在她嘴唇上轻轻地涂——先下唇的中间,再朝两边推;再涂上唇。她涂得很熟。涂完她退后半步,又上前用一支小刷子把两个嘴角的边缘细细收了一下。

"好了。"

迎春朝镜子里看。

她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镜子里那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嘴唇是正红的——那一点红在她整张脸上是最亮的一处,亮得让那张脸的其他地方都退到后面去。她的眉毛是淡的,眼睛是垂的,颧骨那里没有红——只有嘴唇上那一道是亮的。

她伸手从化妆台上拿了一张抽纸。

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又折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

她抬手,把那一小块纸贴在自己下唇上,轻轻一抿。她拿开。纸上印了一道半圆的红。

她没停。她又把纸翻一面,朝下唇再抿一次,再拿开。

化妆师在她身后看着,没出声。

迎春把那张纸再翻一面,再折一次。她朝上唇抿。她抿得很慢——不是一下子蹭掉,是一寸一寸地从一边朝另一边推过去。纸上那道红从一道变成几片不规则的红印。

她把第一张纸搁下。她又拿了第二张。

化妆师这时候动了一下。她从化妆箱里又挑出一支唇膏——这一支颜色偏粉,是那种带一点豆沙色的红。她拧开,朝迎春侧过身去。

"姐姐——可能这支颜色你看着舒服一点。这支偏柔。"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朝迎春的嘴唇边上抬了。

迎春没抬眼。她正在用第二张纸朝嘴角那一处再擦——嘴角那里残留着一点点细细的红线,她用纸尖一点一点地擦。

她擦完。她把那张纸搁下。

她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她的嘴唇已经基本回到原本的颜色——不是干净的,唇缝那里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红渗着,要再细看才看得出。她的脸于是又均匀了——眉淡眼垂,颧骨没红,嘴唇也没有那一道亮。整张脸是平的,平到没有任何一处会先跳出来。

她朝化妆师那一边偏了一下头。

"不用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化妆师那一只拿着新唇膏的手在半空里停了半秒。

"姐姐?"

"不用了。"迎春又说了一遍。

这一遍比上一遍稍微清楚一点点,但还是那种家常的、不带情绪的、像在拒绝一杯多倒的茶的语气。

化妆师哦了一声,把唇膏的盖子拧上,放回化妆箱。

"那姐姐就这样——我等下帮你把头发别一下。"

她朝外间走了几步,去取发夹。

试衣间里一时只剩下三个人。

迎春还站在那个小圆台阶上。婚纱下摆在地毯上拖着,那一道白色的边沿。她两只手垂回身侧。左腕上那只金镯子在大衣换成婚纱以后露在了袖口外头——它在化妆灯下不亮,是那种被时间压过的暗黄。

黛玉一直坐在窗边那张小沙发上。她从迎春进帘子那一刻起,没说过话。她看着迎春在镜子前那一连串的动作——上口红、擦、再擦、说"不用了"。她的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左手大拇指压着右手手腕内侧那一小段。她没咳。

她这时候朝沙发扶手撑了一下,站起来。

紫鹃伸手要扶她,她抬了一下手,紫鹃就没扶。

她朝镜前那个小圆台阶走过去。她走得不快——她这一礼拜走快了就要喘。她走到迎春身后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住。镜子里她的脸出现在迎春那张穿着白婚纱的人的肩膀后头——比迎春矮半个头,米色羽绒服衬得脸更白。

她在镜子里看着迎春。

迎春也在镜子里看见她。

她俩的目光在镜子里对上。

"姐姐。"黛玉说。

她说了这两个字。她没说后面。

她说完这两个字以后嘴唇又抿了一下——那个抿是为了把后头那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压下去。她没让那一句话出来。她让"姐姐"两个字单独留在那儿。

迎春在镜子里看着她。

她看了大约一秒。她的眼睛是垂的,颧骨那里仍旧没有红,唇缝里还残着一点点淡淡的红。她朝镜子里那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女孩——朝那个还在咳的、刚从园子的冬天走过来的、整张脸都白着的妹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朝两边各动了一点。眼睛没动,眉毛也没动——只有嘴角那两个点轻轻动了一下。那个笑像是在替黛玉道谢——谢她没把后头那一句说出来。

化妆师从外间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枚珍珠发夹和一只白色的小皇冠。她走过来,看见黛玉站在镜前,停了半秒,又绕到迎春身后。

"姐姐——头发我帮你别一下。"

迎春嗯了一声,朝化妆师让出后脑。化妆师把她那一束扎在脑后的头发松开,分出靠耳朵两边的两小绺,开始用珍珠发夹一颗一颗别上去。

黛玉从镜前退回沙发那一边。她坐下来以后忍不住咳了一声——这一声她忍了从进门起到现在,咳出来时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放下来时她朝手背看了一眼,又把手背在裤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迎春仍然站在那个小圆台阶上。化妆师正替她在右耳侧别上去第二颗珍珠发夹。

那只金镯子在她左腕上随着抬手的动作晃了一下,又稳住。

试衣间外头玻璃门那边,前台在跟下一个客人讲话——那客人是带着男方一起来的,两个人的笑声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