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94 章 / 共 400 章

定日子

2021 年 1 月上旬,小寒前后。邢夫人那边的小院今天没开中央空调,只在客厅地板上摆了两只电油汀。下午三点二十。窗外天色还亮,是那种北方冬天午后特有的干而硬的光,从纱帘里筛进来,落在客厅当中那张红木方桌上。

迎春是三点十分到的。她从大观园过来,外头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里头米白色高领毛衣。她进门换了拖鞋——上回来的那双,鞋面上有一道她自己踩出的浅折。她把鞋摆正。

邢夫人在客厅里坐着,手里一只马克杯,杯沿一圈褪了色的金边。她朝迎春点了一下下巴。

"过来坐。"

迎春走过去。她在方桌靠窗那一侧坐下,伸手把大衣领口那两颗扣子重新扣上。屋里油汀那一面开着,她坐下不到一分钟手心就有一点潮意。她把双手并在膝上。

桌沿上放着一只首饰盒。老式的,外头蒙一层暗红色绒面,四角包了细铜片。盒子合着。盒边搁着一只白瓷小碟,碟里堆着一小撮去壳的瓜子仁——邢夫人下午自己嗑的,没收走。

"老爷今天上午跟我说了一下。"邢夫人说。她把马克杯搁在桌上,杯底压住一张白纸——白纸边沿露出来一截,上头是打印体的几行字,迎春没去看。"日子定下来了。"

迎春把手背在膝上又摁了一下。她"嗯"了一声。

"三月初。"邢夫人说。

她说完抬眼看了一下迎春。迎春没立刻回话。她的目光在邢夫人那只马克杯的杯沿上停了半秒,又挪开,落到桌沿那只首饰盒上。

"三月——初几。"她说。

"初八。"邢夫人说,"早办早安心。"

"早办早安心。"迎春跟着重复了一遍。她重复得很轻,像是在自己嘴里把这五个字过了一遍,确认它是这五个字。

邢夫人伸手把那只首饰盒朝迎春这一侧推了半寸。盒子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擦音。她推过去之后没立刻打开,她先把手缩回来,端起那只马克杯喝了一口。

"那边送过来的。"她说,"昨儿一早送到这儿。我替你收着。"

迎春朝那只首饰盒看了一眼。她没动手。

"打开看看。"邢夫人说。

迎春把双手从膝上拿下来。她伸出右手,在盒子顶上那个铜片小搭扣上摁了一下——铜片有一点松,搭扣弹起来。她把盒盖掀开。

盒里铺着一层浅黄色的绒布。绒布中央放着一只金镯子。

镯子是老式的,没有花纹,就一道纯黄色的圆环,宽约一指。边沿有些地方颜色深一些,是戴久之后包浆出来的旧色。它躺在绒布上,没反什么光。

"试一下。"邢夫人说。

迎春没动。她朝那只镯子看了三秒。她吞咽了一下——喉结底下那一截皮肤动了一下。她伸右手,把镯子从绒布上拿起来。镯子比她想的沉。她在手心里掂了一下,放回桌面。她左手伸出去——她左手腕比较细。

镯子是不开口的,是整个圆环。

她把左手并拢,四指收紧,拇指折在掌心里,从指节那头把镯子套进去。镯子卡在指节那一截,过不去。她把拇指收得更紧一点,再挪半厘米——卡住的位置移了,还是没过去。她没用力。

邢夫人在对面看着她。她没动,也没催。

迎春松开手指。她把镯子从手指上退下来,搁在桌面上。她朝邢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大点。"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那是那家老底子的尺寸。"邢夫人说,"早年间媳妇手腕都比现在粗些。"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先这样戴。"

"先这样戴。"迎春跟着说。

她重新把镯子拿起来。这一次她不再从指节套,她把它直接搁在左手手腕上——挪到手腕骨上头那一截较细的位置。她没扣紧——这只镯子本就没有扣——她只是把手放平。

她把左手在桌面上放平。

镯子顺着小臂往手肘方向滑了大约三公分,被毛衣袖口挡了一下,又顺着重力反方向滑回来。它滑回手腕这一头的时候已经没有力了——停在桌沿上,离桌面有半指,又坠了一下,掉到桌面上。

镯子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停在白瓷小碟边上。

桌上有几秒钟的静。油汀那一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机械咔哒——温控跳了一档。

"我知道了。"迎春说。

她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把双手又并回膝上。她没把镯子捡回来,也没再朝邢夫人那边看。

邢夫人朝桌上那只镯子看了一眼。她伸手把镯子捡起来,重新放回首饰盒里那一层浅黄色绒布上,把盒盖合上。搭扣轻轻地咔了一声。

"先放在我这儿。"邢夫人说,"等到日子近了再交给你。"

"嗯。"

"老爷那边催得急。"邢夫人说。她端起马克杯又喝了一口。她朝那张被杯底压着的白纸看了一眼——纸没动。"那家的意思,三月之前最好走完。一切从简。"

"一切从简。"迎春跟着说。

她在椅子上没动。油汀的热气一点一点漫上来。她大衣领口刚才扣上的那两颗扣子这会儿压得脖子有一点发热,她伸手把它们重新解开。

邢夫人又交代了几句——二月里要去试一趟婚纱,单子改天送进园里。迎春一一应"嗯"。

三点四十六,迎春站起来。她朝邢夫人欠了一下身。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换鞋——那双有一道浅折的拖鞋——她脱下来摆正,跟来时摆的位置一致。

出门那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首饰盒。

盒子还合着。

她出院门上街。外头风比屋里冷得多——西北风,干,硬。她把围巾从大衣领子里扯出一截,绕到下巴下头。她朝大观园方向走,没打车,走得不快也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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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十点过,怡红院后廊那一头的灯还亮着一盏。

宝玉九点半从外头回来——下午他去了趟父亲那边送一份学校的文件。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没开电视。麝月在西屋叠衬衣,叠得很慢。袭人不在屋里,她在前院盯炭盆。

十点零三,宝玉起身。他走到东屋——他自己的卧房——书桌前站定。书桌靠墙那一面,最下面那一格抽屉合着。

宝玉把抽屉拉开一指宽。里头是上回他塞进去的样子——那张折成 A4 大小的宣纸搁在最底下,上头压着一只回形针盒、一个旧记事本、一卷双面胶。

他伸手进去,用指腹贴着回形针盒的盖面,匀速地往下按了一下。回形针盒底下那张宣纸被按低了大约半厘米。他能感觉到纸面比上次塞进去的时候紧实一些——下面那摞东西的重量已经压了它二十多天。

他把手抽出来。台灯的光从他左边斜下来,落到抽屉的右半边。那张宣纸的边沿从回形针盒底下露出来一小截——浅一点的米黄色,边沿没切齐。

他朝那一截露出来的纸沿看了三秒。

他把抽屉合上。合得不重,但合到底了——底板和柜面碰了一下,发出"哒"的一声。

他没立刻走开。他的右手还搁在抽屉把手上。

窗外起了一阵风。

风是从大观园那个方向起来的——他能听见远处那片小竹林里竹叶被吹得簌簌响了一阵。风过到后院,吹到后廊那只挂在房檐下的小灯——纸罩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风继续过,吹到他这一面窗前。窗是关着的,风没进来,窗框那一道老缝里透出一丝被压扁了的呼啸。

宝玉没回头。

他听着风过。指腹底下那一小片金属——抽屉拉环——已经有他自己手温的温度。

风又过了一会儿。竹林那边的簌簌声慢慢稀了下来。后廊那只小灯的纸罩又"啵"了一下,这一下比上一下轻。

他把右手从抽屉把手上抬起来。

他把手垂到身侧,转身,按掉了台灯。屋里暗下来。

走廊那一头麝月还在叠衣服,纸袋窸窸窣窣。

他出东屋。他没朝后廊那个方向再看。

后廊上那只小灯今晚没人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