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夜
2020 年 10 月初,寒露当夜。市三院外科楼东侧走廊,晚上九点零四分。
走廊尽头那盏顶灯坏了一格,剩下两格亮着,光打到地砖上是青白色的,再往里一段就暗下去。香菱躺在加床上——加床是那种铁架可折叠的,比正式病床窄半拃,床脚那只小轮卡在地砖缝里,她翻一下身的时候,整张床跟着歪一寸。
病房 12 床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点蓝光——是里头那只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屏幕里的波形规律地走,"嘀——嘀——",声音很轻,被走廊里另一台仪器盖过去一半。香菱头朝里、脚朝外,左半边脸贴着枕头。她右脸颊上有一块敷料,是急诊处理时贴的,已经起了一个角。她没去碰。
输液瓶挂在床头那根可拆的金属杆上,瓶身是透明的,里头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到下头那只茂菲氏管里。一秒一滴。她数到二十几滴时停了。
走廊另一头电梯开了一次,"叮"——有人推着一辆送餐车出来,车轮转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走远了。她听见。她睁着眼,没动。
夜班护士过来一次,披着白褂从她床尾绕过,瞄了一眼输液袋上的字,在小本上勾了一下,又走开。塑料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拐进护士站那扇玻璃门里就听不见了。门里头还坐着两个值夜的,有人在嗑瓜子,声音很轻。香菱右脚下意识动了一下——脚背上那块白露那夜留下的烫疤还在,蹭到床单一角,她又把脚收回去。
九点二十左右,宝蟾过来一次。
宝蟾穿的是早上那身,卫衣外头加了一件薄外套。她从电梯出来,走到加床边上,先没看香菱,先看那个输液瓶——她踮起脚,把瓶子在金属杆上往上提了半寸,又放下,像在确认它没掉。
"还有一袋。"她说。
香菱没接。
"我跟护士说了,完了这袋,夜里要不要换,她那边看。"宝蟾说。她的声音比白天院子里那个声音轻一截,像收了三分。
香菱"嗯"了一声。
宝蟾低头看了一眼香菱的脸。她看见那块起角的敷料,伸了一下手——没碰,又收回去。她把那只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们太太——"她说。她说到一半停住,自己改口,"太太说让我过来看一眼。"
香菱没问哪个太太。她也知道宝蟾说的是夏金桂。
"明天早上她过来。"宝蟾说。
她说完这一句,自己心里清楚那句明天早上不是真的——金桂今晚做完美容是要跟薛蟠去南门那边吃饭的,饭后还要去会所。但她还是说了。
香菱没接她那一句。她把眼睛从天花板上挪了一下,挪到床脚那只小轮上,又挪回来。
宝蟾站了大约一分钟。她最后伸手把香菱身上盖着的那条薄毯往肩头那处拉了一拉——拉得很轻,像怕碰到那块敷料。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香菱没动。她按了电梯键。"叮"——电梯开了,她进去,门合上。
走廊里又只剩那两格顶灯,和远处 12 床里头那台监护仪。一秒一滴。
香菱躺着。她没睡着,也没想睡。她想的是早上夏金桂屋里那对耳环——她从来没拿过那对耳环。但她想这一句的时候没出声,也没在心里说很多遍,只是想了一下。然后那一下也散了。她又开始数输液瓶里那滴液——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第四十一滴的时候,远处走廊尽头电梯又"叮"了一声。
——
同一时间,潇湘馆。
潇湘馆里没开顶灯。窗边那盏小台灯亮着,灯罩是米色的麻布,光圈不大,刚好罩住榻边那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只白瓷茶碗,碗里水已经凉了,碗沿压着一方白绢帕。
黛玉坐在榻上,背靠着一只半旧的靠枕。她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披肩从左肩滑下来一截,她没去拉。窗外那丛竹子在风里响——寒露后的风比白露那阵硬了,吹过来一阵一阵的湿冷,从窗缝里渗进来,贴着她脚背走。
紫鹃端着一只热水袋进来。她进门没出声,先把热水袋塞进黛玉脚边那条薄被里头,然后蹲下来把被角往脚踝处掖了掖。
"姑娘,要不要先躺下?"
黛玉摇头。"再坐一会儿。"
紫鹃没坚持。她直起身,把矮几上那只茶碗端起来,要去换水。她端起碗的时候,看见碗沿底下那方白绢帕——帕子叠成方块,边沿对得很齐。她没动那帕子。
"我去换。"她说。
她出去了。
黛玉等紫鹃出门,把脚边那只热水袋往里挪了半寸。她伸手把矮几上那方白绢帕拿起来。帕子叠了三折,她展开,展到中间那一折的时候,看见帕子正中靠右一点,有一小点红——比一颗芝麻大一圈,边沿洇开了一点,已经干了。
她看了一会儿。
她把帕子重新叠回三折,叠的时候手指在帕角上停了停——指尖发凉,指甲下头那一圈白。她叠完,没把帕子放回原处,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贴着枕套那一头。
塞完,她从披肩底下摸出一支笔——一支很普通的中性笔,黑色,笔帽上还有牙印。她又从靠枕背后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是宣纸的边角,巴掌大,一面已经写满。
她把纸展开,搁在矮几上。
她写的是《桃花行》。前头那一段昨天就写完了——"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那一行起,一直到"泪干春尽花憔悴"那一句,昨天写完已经誊清,卷成了一卷长卷,搁在书柜底层那一格。
今天这张纸上只剩最后两句。
两句已经写在纸上——字写得很小,排在纸的最下沿。她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台灯的光从右边过来,把那两行字照得不亮也不暗。
外头紫鹃换水回来的脚步在廊上,黛玉听见了。她没抬头。
她拿起笔,把笔帽拔下来,笔尖落在那两行字上头——
她划了。
一道。两道。三道。她划得很慢,每一道压在字上头不重不轻,墨被划进纸里,字底下那一笔一划被覆掉了大半,但还能从划痕的缝隙里看出一点边——只是看不全。
她划完,把笔帽合上,放在矮几上。她又把那张纸沿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四折——折好,塞进了披肩里头贴胸口那一处。
紫鹃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她把茶碗搁到矮几上,目光在矮几上扫了一下——刚才那张纸不在了。她抬眼看了一眼黛玉,黛玉低头喝水。
紫鹃站着没走。
"姑娘——"
"嗯。"
"刚才那张纸上,"紫鹃说。她说得很慢,"是不是还有两句没写完。"
黛玉没答。她把茶碗放下。
"我看见了。"紫鹃说,"刚才你叠帕子的时候。"
黛玉抬眼。她的眼睛在台灯光里是黑的,眼底下那圈青比白天深一截。她看着紫鹃,看了有那么三秒。
"写完了。"她说。
"那姑娘怎么——"紫鹃说到这儿停住,改口,"那两句呢?"
黛玉没接。她伸手把披肩往胸口那一处拢了拢——拢得很轻,像把里头那张纸又往里按了半寸。
她说:"留着吧。不要给人看。"
紫鹃没听明白。她想问那是说哪两句——是说划掉的那两句,还是说前头誊清的那一卷,还是说整首。她张了张嘴。
她没问出来。
她"嗯"了一声,弯腰把矮几上那只空了的茶碗收走。她端着碗出门,门帘往下落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黛玉。黛玉靠着靠枕,眼睛没看她,看窗外那丛竹子。
风又过了一阵。
——
市三院东侧走廊,电梯又"叮"了一声。
香菱听见。她数到第六十三滴。她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