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59 章 / 共 400 章

吐血

2020 年 9 月末,秋分过去三天。下午三点半。

金陵这一处的天凉了。梨香院后院靠墙根那一排白瓷砖被太阳从院墙顶上斜照下来一截,砖缝里头的青苔已经发黑。空调外机不响——薛家这一头白天已经不开空调了。

薛蟠下楼。

他穿了一件家居的灰色短袖,下摆有点皱,是中午午睡压出来的。他下到一半,朝楼下客厅那一头看了一眼——薛姨妈不在。他停了停。

"妈呢。"他说。

"去东边那一家新开的足疗。"夏金桂在沙发那一头朝他笑了一下,"我让她去的。她那只脚最近不好。"

薛蟠"哦"了一声。他下完那剩下的几级。他朝厨房那一头看了一眼——香菱在厨房里头,背对着门口,正在洗中午剩下的那一只汤盆。

"——你来一下。"夏金桂朝他招了一下手。

薛蟠走过去。

夏金桂坐在沙发上头,腿翘着。她今天上午刚做完一次美容,脸是那种刚做完酸辣冷敷的紧绷。她手里头捏着一只小绒布口袋——口袋是开着的,里头露出来两只耳环,金的,圆环上头镶着一圈小钻。

"——你看看。"她说。

薛蟠伸手要去拿。她抬手挡了一下。

"别碰。"

她朝厨房那一头偏了一下头。

"——前天晚上我让宝蟾收拾我那只首饰盒。她收到第二格这一对不见了。今天中午宝蟾在后院晾衣服时弯腰捡了一下——从香菱屋床底下扫出来的。"

薛蟠盯着那一对耳环。

"——她又不戴这种。"他说。

"她戴不戴是一回事。"夏金桂说,"——东西在她屋。"

她把那只小绒布口袋朝茶几上头一搁。茶几玻璃面发出来一声轻响。

"——我跟你说一回。"她说,"我嫁过来一年——她屋里头丢过你那只袖扣,丢过我那一管口红。每一回都是不了了之。今天这一对——是我陪嫁里头我妈给我的。"

薛蟠没说话。

夏金桂从沙发上头起身。她朝厨房那一头走两步。

"——香菱。"她叫。

香菱关了水龙头。

她从厨房里头出来。她身上还系着那一只米白色的围裙,手里头还捏着洗到一半的一块抹布。她朝沙发这一头看了一眼,又朝薛蟠看了一眼。

"——嫂子。"她叫。

"你过来。"

香菱走过来。她在沙发前头那一处停下。

夏金桂朝茶几上头那一只小绒布口袋偏了一下头。

"这是什么。"

香菱朝那一对耳环看了一眼。

"——不知道。"她说。

"宝蟾从你屋床底下扫出来的。"

香菱朝楼梯口宝蟾的方向看了一眼。宝蟾站在二楼栏杆边上头,半个身子探出来,看着楼下。香菱朝她那一眼宝蟾没躲——宝蟾朝她笑了一下,那一个笑落在香菱脸上头,香菱朝下头看了。

"——不是我拿的。"香菱说。

"你说话。"夏金桂朝薛蟠那一头偏了一下头,"——你听见没。她说不是她拿的。"

薛蟠张了一下嘴。

"——那也不一定是她拿的。"他说。

夏金桂没看他。她朝厨房那一头走两步,又走回来。她朝厨房与客厅之间那一道矮柜上头看了一眼——矮柜上头搁着一根擀面杖,是薛姨妈中午包饺子用完没收的,木头的,长一尺多,磨得发亮。

她伸手把那根擀面杖从矮柜上头拿起来。

她朝薛蟠那一头递。

"——你来。"她说。

薛蟠没接。

"——金桂啊。"他说。

"你接。"

薛蟠伸手接了。擀面杖在他手里头滑了一下,他攥紧。他朝香菱那一头看了一眼。香菱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里头那一块抹布还捏着,水滴朝她的小腿那一头滴下来一滴,再滴下来一滴。

"——金桂啊,"薛蟠说,"——也不至于。"

夏金桂朝他笑了一下。

"你抬手。"

薛蟠抬手。

他第一下打在香菱左肩上头。打得不重——擀面杖是斜着扫过去的。香菱身子朝右边偏了半寸,没出声。

夏金桂没动。

"接着。"

薛蟠抬第二下。第二下打在香菱右胳膊外侧。这一下比头一下重一点——他自己也没想着重的,是擀面杖那一头落下来时他手腕没收住。香菱身子又偏了半寸。她朝地板那一处看着。

"接着。"

第三下落在背上头。

第四下也是背上头。

第五下他想往肩上头打,没收住,擀面杖那一头扫到了后颈。

香菱朝前头跪下去半寸——膝盖没着地,是腰先朝前头折了一下,又自己撑住。她还是没出声。她的那一块抹布从手里头掉下来,落在脚边。

薛蟠这时听见自己的呼吸开始响。他抬第六下。

\*

第六下落下去时香菱没看见。

她的眼是闭着的。从第三下起她就闭着。她不闭眼那一块抹布落地时的颜色她受不住。她按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她的牙关一直咬着。她知道她不能松。她一松——她不知道松了会出来什么。

第六下从后颈那一处朝下头滑了一寸,打在右肩胛骨上头。

她喉咙里头那一口热的东西朝上头涌。

她还想咽。

咽不下去。

她朝前头弯了一下腰,张嘴。一口血出来,落在客厅那一块灰白纹大理石地砖上头,溅开一小片,又一小片。地砖凉。血是热的。她看见自己鞋尖前头那一块砖缝里头一点红朝缝里头渗。

她朝后头退了半步。腰朝旁边一歪,肩膀撞在沙发扶手上头,她滑下去,坐在地板上头,背靠着沙发。她的眼睛朝上头看。

薛蟠手里头那一根擀面杖停在半空。

他朝地板那一片红看了一眼。又朝自己手里头那一根擀面杖看了一眼。擀面杖那一头没有血——血不是从擀面杖上头来的。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朝夏金桂那一头看。

夏金桂坐在那一张单人沙发上头。她的腿翘着。她的手机在她手里头——她中途已经拿起来了。她朝屏幕里头看了一眼,又抬眼朝地板那一片红看了一眼。

"接着打。"她说。

她说得不大声。她说完低头朝手机屏里头划了一下。

薛蟠手里头那根擀面杖朝下头垂了一寸。他的手在抖——不是心抖,是手酸。他刚才那六下打得手腕僵了。他朝香菱那一头看。香菱靠着沙发,眼睛是闭的,嘴角那一头还有一点没擦的红。

楼上头宝蟾下楼。

她下到一半时朝楼下喊了一声。

"——太太,"她说,"——我去叫救护车。"

她的声音是慌的——是那一种被人在背后头使了的慌,慌里头有一寸提前练过的稳。

夏金桂从沙发上头起身。她朝玄关那一头走。她从玄关那一只鞋柜上头拿了她的太阳镜,又拿了她的小坤包。她朝薛蟠那一头看了一眼。

"——我下午约的那个面部那一头三点四十分。"她说,"——我先过去。等会儿你跟我去后头那家吃饭。"

薛蟠张嘴。没出声。

夏金桂朝大门那一头走。她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地板那一处。

"——擦一擦。"她说。

门关上。

\*

宝蟾下到楼底。她朝厨房那一头跑两步,又朝客厅那一头折回来,她蹲在香菱跟前。她伸手在香菱手腕那一处搭了一下,又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她的眼角是干的,但她的手在抖。

"姑娘,"她叫,"——姑娘你睁眼。"

她从兜里头掏出来手机。她拨了三个号。她的声音朝话筒那一头说出来时已经稳了一半。

"——梨香院。薛家。我们家姑娘被打了。吐血。"

她报了地址。她报了一遍。她挂了。

她朝薛蟠那一头看了一眼。

"——大爷你上楼吧。"她说,"——这里头我看着。"

薛蟠手里头那一根擀面杖还捏着。他朝那根擀面杖看了一眼。他把它搁回矮柜上头。他朝楼梯口走两步,又停下。他朝香菱那一头看了一眼。

"——你能不能——"他说。

香菱没应。

他朝楼上头走。

\*

四点零五分。

救护车的鸣声从小区南门那一头响起来。鸣声朝梨香院这一头走,越来越近,到院门口外头那一条小路上头停下。两个穿蓝制服的人下来,拎着一只白色的硬壳箱。宝蟾朝院门那一头跑两步,开门。

担架抬进来。两个穿蓝制服的人在客厅地板那一摊已经开始发暗的红前头蹲下。一个人翻开香菱的眼皮看了一眼。一个人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那一处,抬头朝另一个人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把香菱朝担架上头抬。

担架朝院门外头抬出去。

宝蟾跟在担架后头送到院门口。院门外头小路上头围了三四个邻居——是隔壁两户的退休阿姨,还有那一个白天里头总在门口浇花的老头。其中一个朝宝蟾这一头探着脖子。

"——这是怎么了?"

宝蟾朝她朝前头让了半步。

"——我们家妹妹中午吃饭噎着了。"她说,"血压有点低。"

她朝救护车那一头看了一眼——担架已经送上车,车门朝里头关。

那一个阿姨又问。

"——你们太太呢?"

宝蟾朝小区南门那一头看了一眼。她朝那一个阿姨笑了一下。

"——我们太太是去美容了。"她说,"——等会儿就回。"

救护车的车门关上。鸣声响起来。

院门口外头小路上头一阵风。

风是从院墙根那一排白瓷砖那一头吹过来的。砖面上头那一截太阳已经移走了,砖缝里头那一点发黑的青苔朝风那一头颤了一下。

风过去了。

宝蟾朝院门里头退。她伸手把门朝身后头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