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初闹
2020 年 1 月 7 日,小寒后第二日。早上七点二十,秋爽斋东厢的窗户上结着一层霜,从窗框往中间长,长到一半停住了。
探春六点半起的床。桌上摆着昨晚没看完的两本——月例账,旧例本。旧例本翻在赵国基那一页,页脚被她拿镇纸压住。
侍书端了一碗白粥进来,搁在桌角,退到屏风那边等。
探春没动筷子。她在看账本。
她昨天傍晚下班回秋爽斋的时候,廊下的灯刚亮。她记得旺儿媳妇那一句"姨太太那边可不好交代",是怎么从她背后递过来的。她没回头。只在台账上添了一笔,把笔搁下。
她以为这事会拖两天。
——
外头有声音。
廊下急脚步,一双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再加一双——是两个人。然后是看门小丫头的一声"姨娘——",被截断了。
门帘掀开。
赵姨娘进来的。
她穿一件靛蓝棉袄,外罩半新的灰鼠领褂子。头上挽了个低髻,插一支斜的银簪。脸上没擦粉,颧骨那一块泛红——是冷出来的,也是急出来的。她进门没停,三步走到桌前。
跟在后头的婆子立在门帘外头,没敢进,把帘子掀着。
"姑娘还没吃啊?"赵姨娘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眼睛没看桌上的粥,看的是探春。嗓音里有一点笑,挂在嘴角上,挂不住。
探春把筷子搁下。她还没用过。
"姨娘坐。"探春说。
她说完朝侍书那边偏了一下头。侍书已经把屏风后头那张靠背椅搬了出来,搁在桌侧。赵姨娘没坐。她两只手在那件灰鼠领褂子的袖口里头互相搓了一下,搓完抽出来,搭在桌沿。
"我也不坐。"赵姨娘说,"我就站着说两句。"
她的眼睛落到桌上——月例账,压在镇纸下头的旧例本。她伸手,指头停在旧例本上头一寸,没碰下去,又收回去。
"姑娘昨儿在账房里头审账了?"她说。
探春没接。她把白粥往旁边挪了半寸。两只手叠着搁在桌面上。
"姨娘有话说。"探春说。
——
"我有话说。"赵姨娘说。
她说"我"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兄弟死了半个月了。"
说到"兄弟",嗓音里那点笑就没了。她看着探春,等。
探春没说话。
"我兄弟。"赵姨娘又说了一遍,"是姑娘的舅舅。"
她把"舅舅"两个字咬得极重——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桌面上钉钉子。
侍书在屏风那边肩膀一缩。她手里那块抹布从指头缝里滑下去,掉在脚面上。她没敢弯腰捡。
探春的右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中指压了一下,又抬起来。
"姨娘。"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按府里的规矩。"探春说,"赵国基是府里的小厮长辈。府里办的是府里小厮长辈的丧——按旧例。"
她顿了一下。
"按嫡庶规矩,我的舅舅是政老爷夫人那边的人。"
她把视线从赵姨娘脸上移开,移到桌上——移到那本旧例本上。她把镇纸拿开,把旧例本翻到压着的那一页,往赵姨娘那边推了半寸。
"姨娘要是不信,这一页我念给您听。"
——
赵姨娘没看那一页。
她看的是探春的脸。
她看了三秒。脸上慢慢起了一层红——不是冷出来的那种,是从下巴往上爬。她伸手抓桌沿,指甲压出一道白印。
"你——"
这一个字出来,又咽下去。嗓子里有一下响。
"姑娘说的是哪门子规矩。"
嗓门高了。门帘外那个婆子的影子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什么嫡庶嫡庶。"赵姨娘说,"我这二十多年在这家里站着——替他们家生过两个,养过一个。我兄弟办丧多出来那两千八百块,是奶奶在的时候就批的。怎么到了姑娘手里头,倒翻起本本来了?"
她说"奶奶"两个字的时候,下巴朝凤姐院子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那两千八百块。"探春说,"不是奶奶批的。是旺儿媳妇签的'额外抚恤'。"
她抬眼看了赵姨娘一秒。
"奶奶现在病着。等奶奶醒了,姨娘自己跟奶奶分说。我这边按旧例发。"
——
赵姨娘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有半秒没说出话。
抓着桌沿的手松开。她在灰鼠领褂子上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抹完那只手抬起来——食指伸出来,朝探春的方向指了一下。
她没指到。食指悬在桌面上方半尺停住了。
"姑娘。"她说。
她这一次说"姑娘",舌头底下像含了一块什么。
"姑娘说得真好。"她说,"姑娘是政老爷夫人那边的人——是吧。"
她笑了一下。这一下笑挂在嘴角,比刚进门那一下更挂不住。
"姑娘十五年没叫过我一声。"她说,"姑娘叫过她一声妈,叫过我一声什么?"
侍书的影子在屏风后头动了。她抬手按在嘴上。
探春没看屏风。
右手中指又在桌面上压了一下。这一下压得比刚才久。压完她把手收回来,叠回原处。
"姨娘。"她说。
她说"姨娘"两个字的时候,嗓音里没有起伏。她不是在叫人——她是在标一个名词。
"姨娘今天来,是为了这两千八百块。这两千八百块按旧例发不了。这是我的话。姨娘要是为别的,改日再来——这阵子我事多,恕我不留姨娘吃早饭。"
她说完抬手。她朝侍书那边偏了一下下巴。
侍书没动。眼睛是红的,眼眶湿了,但她不知道要做什么——是送客,还是添茶。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一下。
——
赵姨娘站着。
那只悬空的手慢慢落下去。她的眼睛在探春脸上停了很久——看眉,看眼皮,看叠在桌面上的两只手。看完了,朝旁边那把没坐过的椅子看了一眼。
她伸手去够椅背,指头碰到椅背,又抽回来。
"好。"她说。
这一个"好"字,从喉咙底下挤出来。
"姑娘的话我听明白了。姑娘是个有规矩的人。姑娘比我有规矩。"
她转身。灰鼠领褂子的下摆扫过那把椅子的椅腿——椅子动了半寸,又停住。她走到门帘那儿,停了一下,回头。
"姑娘。"
她隔着两丈远朝探春看。这一次没指。两只手都垂着。
"你别忘了。你是我这肚子里头出来的。"
她说"这肚子"的时候,下巴朝自己腹部那个位置很轻地点了一下。
她掀帘子。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之前最后看了探春一眼。
帘外那个婆子接住她的胳膊。两双布鞋踩在廊下,一声急,一声更急。走出十步,外院的门被人摔上了。
摔得很响。霜在窗户上抖了一下。
——
屋里安静下来。
桌上那碗白粥还温着,粥面结了一层薄皮。
探春没动。两只手叠着,姿势没换过——从赵姨娘进门到现在没换过。
她坐了很久。地暖在脚底嗡了一声,又嗡了一声——这声音她平常听不见。窗外有麻雀落在廊柱上,叫了两声,飞走。
她抬手去够旧例本。指尖搭在书脊上——硬纸壳磨得起了毛。她把摊开的那一页慢慢合上,合得很轻。又把月例账也合上。两本摞到桌子靠里那一边。
她去拿那碗白粥。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碗沿是温的。她把碗端起来,搁在嘴边。没喝。又搁下了。
——
屏风后头有抽气声。
侍书一直没出来。她从赵姨娘说"舅舅"两个字开始就缩在屏风后头,现在缩得更里。抽气声先是一下,然后一下接一下。她把嘴捂得很紧,还是漏出来。
她哭得很轻。
探春没朝屏风那边看。
她的视线落在桌面上自己叠着的两只手上。右手中指又在桌面上压了一下。压完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手心。
手心是干的。
她把手翻回去,叠回原处。
屏风后头的抽气声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侍书小声喊了一声"姑娘",没敢喊第二声。
探春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别哭"——这两个字到嘴边,咽下去了。
她坐着。
窗户上那圈霜被屋里的暖气化开了一道窄边。水顺着窗框往下流,流到木框那儿停住,结成一颗小水珠。
水珠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