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195 章 / 共 100 章

查超支

2020 年 1 月某日清晨,小寒前后。八点二十分,秋爽斋东厢的窗子刚开了一道缝,外头是干冷的风,没有雪。槐树枝上结了一层薄霜,屋里的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

探春八点半进的凤姐小书房。

——

她进门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当月月例银的台账,蓝皮硬面,比手掌还宽一寸,账页一共一百二十八张,最后一张是空的。中间是一本旧例本——褪色的硬皮,封皮上"府例"两个字被摩到只剩一道凹痕,里头夹了几张早年的红条子。最右边是当天早上要她签的一摞单据,每张上头都有旺儿媳妇的章。

平儿站在桌边,把一壶热水倒进暖手宝里,旋紧盖子,搁在台账左下角。

"三姑娘喝什么。"她问。

"白水。"探春说。

平儿"嗯"了一声,出去了。出去前她把里间的帘子放下来。帘子是杏红色的,落在地板上稍稍扫了一下,又静住。

探春坐下。她没立刻翻账册。她先把那本旧例本拉过来,翻到目录页,用食指顺着栏目往下走——婚仪、寿仪、丧仪、年节、汤药——指尖在"丧仪"那一行下停了一秒,又往下,找到"府内执事亲属丧仪"那一条。她记得这条上回看是在两个礼拜前,那天她翻了一夜。

她翻到那一页。

府内执事亲属丧仪,按品级分三档:长辈二十两,平辈十二两,幼辈八两。下头小字一行——"如系小厮、婆子、洒扫、车夫之亲,参照幼辈例"。

她在这一行下用指甲轻轻压了一下,没留印。她合上旧例本,搁在右手边。

——

她翻开月例台账。

她不从头翻。她把账册侧过来,从书口看,挑了一处最厚的纸——那是被反复翻过的页。她翻开。是上月底的丧仪那一栏。

"赵国基丧仪"——她的目光在这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下面分两列。第一列写:"府例八两。"第二列写:"额外抚恤十六两。"合计二十四两。再下一行是经手人签字:旺儿媳妇。再下是日期:腊月十八。

探春把这一页看完,没动。她伸手把旧例本又拉过来,翻到刚才那一页,并排摆开。她的右手食指压在"幼辈八两"上,左手食指压在"额外抚恤十六两"上。她两只手都没动,两道指甲在两行字下边停了一会儿。

她又翻。她翻到月例台账更前头——前年腊月一处洒扫婆子的母亲丧;去年三月一处车夫的兄长丧。两处都是按旧例发,没有额外。她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一下,看一眼经手人签字。三种笔迹都有:凤姐、平儿、旺儿媳妇。但"额外抚恤"四个字,只在这一页出现。

她把账册合到一半,留着这一页,往后一推。她拿过一张空白的便签,写了三个字:旺儿来。

——

平儿端着白水进来。

水是温的,玻璃杯,没盖盖子。平儿把杯子放到台账左上角,离手三寸,又把刚才那只暖手宝往里挪了半寸。她要退出去,探春把那张便签递过去。

"叫她过来一趟。"

平儿接了便签,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嗯"了一声,转身出去。她出门时帘子又落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慢。

探春一个人坐着。

屋里很静。暖气片又"咔哒"了一声。窗缝里有风进来,吹动了搁在桌角的一支毛笔——笔挂在笔架上,笔毫朝下,轻轻晃了一下。

她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压在台账的封皮上。她又把杯子挪开。封皮上留了一圈水印,浅浅的,像一道淡黄色的环。

——

旺儿媳妇九点过来。

她比平儿胖一圈,穿一件酒红色的羽绒服,里头是黑色的薄毛衣。她进门时手里还提着一只塑料袋,里头是早上没吃完的两个包子。她把袋子搁在门边的小几上,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下半截,走过来。

"三姑娘叫我。"她说。

探春没抬头。她把刚才那一页推到桌中央,把旧例本也推过去。她的食指压在"赵国基丧仪"那一行。

"这一笔。"

旺儿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那两行数字上停了一秒。她直起腰。

"这是奶奶在的时候就这么办的,姨太太们都按这个数。"

她说得很顺。"姨太太们"三个字她没强调,但停顿稍稍长了一点。

探春把食指又压紧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旺儿媳妇一眼。

"旧例八两。"她说。

旺儿媳妇没接。她的目光朝平儿那边瞥了半秒。平儿站在屋角,正在低头收昨天的几张回执,没抬头。

"这后头那十六两。"探春说,"哪条例?"

旺儿媳妇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干。"这是抚恤。家里小厮长辈走了,奶奶素来体面,多给一份,让家里人不寒心。"

"哪条例?"探春又问了一遍。

旺儿媳妇没回。她转头看了一眼旧例本。她伸手去翻——翻得比探春刚才慢——翻了几页,停住。她没说话。

探春把旧例本抽回到自己手边。她翻到目录页,把它对准旺儿媳妇那边。

"你找一找。"

旺儿媳妇没动。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平儿这时候已经把昨天的回执收齐了。她把回执理成一摞,搁在台账左边,没出声。她的右手在裙摆上抹了一下,又收回去。

探春把旧例本合上,搁回原位。她拿过那支毛笔——不是签字的笔,是案头那支旧的——蘸了一点墨,在便签上写了两行字。她写得不快。写完她把便签推到旺儿媳妇面前。

"按旧例发。"她说,"八两。多出的十六两,追回。"

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拖。

旺儿媳妇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三秒。她抬头。

"三姑娘——"

"旧例是旧例。"探春说,"新账是新账。"

她说这一句时,目光没移。她左手压在台账上,右手仍捏着那支毛笔,笔尖朝下,垂在便签边沿,没碰纸。

旺儿媳妇张了张嘴。她又看了一眼平儿。平儿没抬头。

她把那张便签捏起来。她捏的时候右手指节稍稍用了一点力,便签起了一道折。她把便签往羽绒服口袋里一塞,没塞稳,又塞了一次。

"那我去办。"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她伸手去拎那只装包子的塑料袋。袋子提起来,她又顿了一下。她回过半个身。

"姨太太那边……可不好交代。"

她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屋里,也像是说给自己。

平儿这时候才抬了一下头。她没看旺儿媳妇,也没看探春。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旧例本上,停了不到一秒,又低下去。她把手里那一摞回执往胸前抱了抱,转身去收书架上头的另一只账箱。

探春没接旺儿媳妇那一句。

她把毛笔搁回笔架。她拉过台账,翻到刚才那一页,提起签字的钢笔,在"赵国基丧仪"那一行最末,添了一行小字。

她写得很慢。

——"复核已结。"

——

旺儿媳妇出门。门帘晃了两下,停住。

外头廊下传来她走远的脚步声——一开始是平的,到了二门那一段稍稍急了一点,又恢复成平的。

平儿这时候把那只账箱搬下来,搁在桌角。她回头看了探春一眼。

"三姑娘——"

"嗯。"

平儿要说什么,没说出来。她把账箱的铁扣打开,又合上,又打开。她最后只说了一句。

"白水我再添一点。"

她端起杯子出去了。

——

探春一个人坐在桌前。

她没起身。她把台账翻回到目录页,从头一栏一栏往下看。她看得很慢,每一栏都停一下。她看到"姨娘月例补贴"那一栏时停得久一点。她没翻进去。她合上账册,把它推到右手边。

旧例本搁在中间。台账压在它上头。

她端起白水的杯子,杯里只剩一点底。她把它喝完,放下。杯底在台账封皮上又压了一道水印,落在刚才那一道旁边。两道水印挨着,像两个套在一起的环。

窗外的风稍稍起了一点。槐树枝上的霜被吹下一层,落在窗台上,化成一道湿。

她伸手把窗子又关小了一寸。

她没看时间。

她把那张写着"赵国基丧仪复核已结"的台账页又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她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没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