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扑蝶
2019 年 3 月上旬,春分前一周。上午九点四十二。
宝钗从蘅芜苑出来。
她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棉麻长衫,外头没披别的,袖口卷到手腕。她出门时莺儿在屋里整理一只刚收下来的快递箱——是同仁堂寄来的川贝和百合,刚到。莺儿听见门响,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姑娘往哪儿去?"
"潇湘馆。"宝钗说,"我跟林妹妹说过昨儿借她那本《李义山诗集》看完了,今天还回去。"
她手里没拿书。她说完才意识到没拿,停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忘了,待会回来再拿。"她转身走的时候手里只一把折扇,象牙骨,扇面上是莺儿前几日替她裱的一枝墨竹。扇是合着的。
园子里的早春,桃树已经爆了花苞,没全开。主路两旁的桃枝从矮处往高处一路细密的粉点。地上的青石板昨夜下过一点雨,半干半湿。她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没声。
走到园中央那条主路和岔向潇湘馆的小径交叉口,她停下来。
不是为别的事。是看见了那对蝴蝶。
——
两只玉色蝴蝶,翅展八厘米左右,凤蝶科。她不认得名字,但她认得颜色——一种很浅的青白,翅膀边沿带一点淡黄,像在花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颜料。它们一前一后,从主路东边那一丛迎春花里飞出来,绕着一棵刚冒花的桃枝转了一圈。又落到桃枝上。又飞起。
宝钗站住了。
她平常不看这些。她一年里也不太抬头看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她只是停了。
她手里那把折扇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去。脚还没动。
那对蝴蝶又飞起,朝南边滴翠亭的方向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迈的步。
她跟过去了。
折扇在她手里一开一合。第一下打开是为了赶上其中一只,扇风把它推得偏了一点;第二下合上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扑——她偷偷看了一下四下里,主路上没人。她又把扇打开。
蝴蝶绕过主路边那一丛玉兰,往池子方向去。宝钗也跟过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比平常大半寸。左手把长衫下摆稍稍拢了一下——怕沾着路边的湿草。
她追到池边的时候,太阳从头顶斜照下来,落在水面上,水面晃了一下。
——
大观园中央那座人工湖不大,约莫两亩。湖心立着一座六角亭,名叫滴翠亭,与岸之间是一道青石板曲桥,七拐八绕。亭的六个角各挂一只小铜铃,没风时不响。今天有一点风。铃声很轻。
那对蝴蝶绕过曲桥,飞到亭外的石栏边停了一下。一前一后。
宝钗已经走到曲桥的桥头。她站住。
她看见那两只蝴蝶停在石栏上。她的手把折扇又合上了。她想——再过去一步,就能扑到。
她又往前走了三步。
她已经走到亭子和岸之间的最近一段曲桥上了——离亭的台阶只剩四米。她那只扇的尖端朝前指着,自己都没意识到。
蝴蝶又飞了。
这一次它们没再停。它们绕过亭顶,朝湖的另一岸去了,几下子就远了,越过水面那道反光,看不见。
宝钗站在曲桥上,扇还指着空气。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己看见自己的笑,短的,下唇先动,眼角没跟上来。她正要转身。
亭子里有声音。
——
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她笑那一下之后的一秒里有的。
"……千万别说出去……"
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后头还有半句被风带走了——风把铃声又拨了一下,铃声盖过去半个字。
宝钗站住了。
她那一刹的脚没收回去,前脚还踏在前一步的位置。她身上一处皮肤——是后颈左侧——突然热了一下,又凉了下去。
亭子里又一个声音,更低:"你要是说出去我就……"
宝钗听见的不是话的内容。她听见的是声音的颜色。那种颜色——她在母亲房里听过一次,是那年薛蟠出了那桩事,母亲跟管家关门商量怎么遮过去的颜色。压低、急、怕。她的心脏空跳了一下。
她半秒之内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的右手把折扇又一次合上了——合得没出声。
第二件,她朝亭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亭子有六根柱,柱与柱之间没挂帘,但有一道半人高的木栏,木栏把里头说话的两个人挡了下半截。她看见两个头顶——一个梳的是双丫髻,一个是单髻——那是两个还没及笄的小丫鬟。她认出其中一个的发饰:怡红院的红玉。
第三件——
她的脑子里没有"算计"两个字。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句很快的句子,几乎不成句的:被她们看见了——被她们误会——传出去——黛玉的那本《李义山诗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她朝亭子的方向叫了一声。
"颦儿!我看见你了!"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亭子里听见。她的语气是日常的——那种平常喊一个朋友的小怒小笑的语气,半玩笑,半责备。她甚至在叫完那一声后笑了一下:那笑是给自己的耳朵听的,听见自己笑了她才确认这一声叫得不假。
亭子里的两个声音立刻没了。
——
宝钗站在桥上,等了一秒。
亭子里那两个头顶动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靠近了木栏,朝外探。她看见那两张脸——一张是红玉,另一张她不认得,比红玉小一点,眉间一点圆圆的,像是怡红院最末梢的那个小丫鬟,叫坠儿。
宝钗朝她们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喊"颦儿"时是同一种——日常、轻、没事。她又朝亭子的另一侧——亭子东边那一丛玉兰——半装着张望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人。
"林姑娘刚才不是过来了么?"她朝亭子里的方向问,声音里有一点装作的疑惑,"我远远看见个穿浅色衣裳的影子——"
红玉先回话:"姑娘,刚才没人来过呀。"
"是么?"宝钗又朝那丛玉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兴许是我看错了。"
她顿了一下,又轻声补一句:"这丫头跑得快,跑哪里去了——"
她抬手用折扇柄轻轻敲了一下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像是自己嗔自己一下:怎么追了半天人没追上。她侧过身。
"我去那边再找找。"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她转得不快,但也没慢。她从曲桥上往回退,退到桥头才把脚步换成正向,朝来路的方向走。她背对着亭子。她的后颈那一处刚才热过又凉下去的皮肤,这一刻又热了第二次。
——
她走出曲桥。走上主路。走过那一丛迎春花。
她没回头。
走过约莫七八步——她在心里默数的,不是为别的,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做——折扇又被她换了一次手。换的时候她的指尖发凉。她想:那本《李义山诗集》待会回去也不必拿了,今天就不去潇湘馆了。她要是这会子真往潇湘馆走,那两个丫鬟在亭子里听见自己叫"颦儿",回头去问,黛玉一句"宝姐姐没来找我"——
她的脚在那里停了不到半秒,又往前。
她不去想这一层。她不让自己往下想。
——
主路两旁的桃枝在她头顶。她抬头看了一眼——花苞密的地方有几支已经裂开,露出一点粉。她平常会觉得好看,今天没有觉得。她只是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
她走到了她刚才停下来看那对蝴蝶的那个十字路口。
她在这里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停。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整一段路是被那对蝴蝶引出去的——从这一点开始,到那座亭子。她朝池子那个方向回头看了一眼。她不该回头,她知道,但她回头了。
亭子里那两个小丫鬟正趴在木栏上往这边看。
两双眼睛。隔着两亩湖面,看不清眼睛里有什么,但她看得见那两个小小的头顶探出栏杆外的轮廓——像两枚押在棋盘上的子,还没决定走哪一步。
宝钗收回视线。
她加快了脚步。
她的脚步比平常快了大约一寸。一寸不算多,旁人未必看得出。她自己感觉得到——长衫的下摆在小腿上扫的频率快了一点。她朝蘅芜苑的方向走。
她路过岔向潇湘馆的那条小径,没拐。
——
走到蘅芜苑院门外的那条石板甬道上,她又停了一下。
她抬手把折扇打开,又合上。打开的那一瞬她看见扇面上莺儿裱的那一枝墨竹——竹叶尖微微翘起。她合上扇。
她进门。莺儿在天井里晒川贝,抬头:"姑娘怎么这就回来了?"
宝钗的声音是平常的:"林妹妹今儿不在屋里。"
她说完顿了半秒,又补一句:"我下回再去。"
她从莺儿面前走过去,进了里屋。她把折扇搁在桌上。桌上那本要还给黛玉的《李义山诗集》还压在镇纸下。她没去碰它。
她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她才发现后背出了一点薄汗。棉麻长衫贴在背上有一处凉。她伸手把后颈那一处刚才热过两次的皮肤摸了一下——已经不热了。
窗外那一丛芭蕉刚冒新叶,绿得很浅。
她心里有一个东西很轻地抽了一下。
那东西没有名字。她也不去给它名字。她坐在椅子上,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像她平常坐着等莺儿端茶过来一样——脊背是直的,肩是平的,下颌微收。
茶还没端来。
她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