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筹备日
2018 年 7 月末某日清晨六点四十分。荣府老宅前院停进了十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沿主楼一侧排成一列。每辆挡风玻璃下压一张 A4 打印纸——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稻香村、栊翠庵、蓼风轩、暖香坞;剩三辆拉杂物,没贴名字。司机们凑在第一辆车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宝玉是被车门"哐"地一声合拢的声音吵醒的。他光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院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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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前廊。管家周姨手里捧着一只蓝皮文件夹,对着第一辆贴"怡红院"标签的货车。她身后站着各院丫鬟。她念名字。
"怡红院——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朝前走半步。"潇湘馆——紫鹃、雪雁、春纤。"三个人朝前走半步。"蘅芜苑——莺儿、文杏。秋爽斋——侍书、翠墨。暖香坞——入画。蓼风轩——彩屏。稻香村——素云。栊翠庵那边妙玉自己带。"
每念一个名字,那个女孩点一下头。
"各组先把箱子分开,"周姨说,"标签别贴反了。贴反了那边搬过来不归你那院,你那院的搬过去人家不要。"
各人散开。袭人脖子上挂着一只小本子,是她昨晚记的清单。晴雯手里捏着一卷塑封的湘妃帘——她昨天去新院子量过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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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四十,宝玉房间。袭人跪在木地板上,跪在一只敞口整理箱前。箱外贴白底红字标签:"怡红院|书|0014"。她一本一本拿起来,看一眼书脊,再码进去——上头中文小说,下头诗集,再下头外文,最底压相册。她照宝玉书桌上原来的顺序码。
宝玉坐在床沿。他没插手。
"二爷,"袭人说,"那海报你揭不揭。"
墙上那张五年前学校话剧社的海报四个图钉还按着,纸右下角微微卷起。
"留着。"宝玉说。
袭人嗯了一声。她把最后两本相册码进去,"嘶——嘶——"用透明胶带封了两道,贴上小标签"宝玉书|东墙书柜|按原序"。
走廊里"咚咚咚"过去一只滑轮推车。戴白手套的工人在门口探头:"二爷这屋几件家具走?"
袭人替宝玉答:"衣柜不走,床不走,书桌走,台灯走。床头柜下头那个抽屉里的东西——"她朝抽屉看了一眼,"已经收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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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过五分,中堂。贾母坐在藤椅里——周姨一早让人从二楼她常坐的位子上抬下来。膝上还是那条薄毛毯。面前一张小方桌,桌上一只浅口红木盒,盒里铺着米色软布,软布上一排排码着玉镯,翠绿的、白底带丝绿的、青白的、油青的,一共十四只。
黛玉坐在贾母旁边的小杌子上,正替贾母把十四只镯子按颜色分两排——绿的一排,白的一排。她每一只都用左手托内圈、右手扶外圈,平平搁进软布,用指尖把两只之间的距离调到一指宽。她没说话。贾母看着她的手。
院里两辆车正在调头——一辆贴"潇湘馆",一辆贴"蘅芜苑"。
"咱们家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贾母轻声说。
她说完,自己听见了,又笑了一下——几乎没出声。黛玉把最后一只白镯放进去,把那一指宽的距离又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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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前廊东头。凤姐站在柱子边上,左手叉腰,右手把蓝牙耳机往耳朵里又按了按。今天浅卡其长裤套装,鞋面没沾灰——她从清晨到现在没走出前廊三米。跟前两个文员,一个拿平板,一个拿对讲机。她在讲电话。
"对,那批先压一压。"她说,"这个月园子尾款一笔,搬家一笔。你跟那边讲,下个月十五之前到账。那笔贷款下个月十五要付息——先压一压。我心里有数。"
那一头挂了。凤姐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文员的平板边上。"怡红院那个老海棠,"她朝文员说,"再让园林的人今天黄昏去一趟。明天一早主子们进园子,那棵树要是哪儿不对劲,丢人。"
凤姐那一句"那笔贷款下个月十五要付息",前廊里大概有五六个人听见——文员、两个搬运工、一个路过的丫鬟、远远站在中堂门口的周姨。没有人接话。搬运工抬着箱子继续往车上走,丫鬟低头从前廊另一头穿过去。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掉进很深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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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整,宝钗那边。蘅芜苑要的东西不多。宝钗在屋里靠窗书桌前坐着,桌上摊着她自己画的蘅芜苑平面图,每面墙跟前几个字:东墙——书架;南墙——书桌;西墙——药匣;北窗下——一张矮榻。
药匣是一只齐腰高的紫檀小柜子,上下五格,每格六个小瓷瓶,瓶身贴字条——川贝、百合、陈皮、燕窝、桂圆、阿胶、当归、艾绒……一共三十味。
"姑娘,"莺儿说,"瓷瓶咱们怎么搬?"
"取出来。每一瓶用棉纸裹一层,再用气泡膜裹一层。瓷瓶的字条朝外,别裹反了。到那边照原位摆回去。"
莺儿跪到药匣前,从兜里掏出一卷棉纸。文杏在旁边裁气泡膜。
宝钗在简图"药匣"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瓷瓶按原序,川贝在最上一格左一。"她要带去蘅芜苑的,除了药匣,就是两箱书、一只青瓷笔筒、那张简图。简图她要折起来,夹到《唐宋名家诗》的扉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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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十分,探春屋里。探春在拆字画——她不让丫鬟动,自己一幅一幅取,盖一层棉纸,卷起来,用蓝色细带系住——细带的结打成"卍"字结。侍书坐在地上替她码进一只长条木盒,外贴"秋爽斋|字画|0003"。
最后一幅是去年她生日迎春送的小楷《心经》——她卷得比刚才任何一幅都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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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怡红院门口。宝玉跟着第六辆贴"怡红院"标签的货车一起到了。他没坐车,从老宅前门走过来——沿着新铺的柏油小路,路两边昨天刚浇过水。
院门是新的,乌木门框,门楣上挂着那块小匾——"怡红院"三字是宝玉自己题的。门内一座小影壁,绕过去是正屋。院里西墙根下是那棵老海棠——园林组特意留下来的,比墙高半丈,树身上还能看见几道老疤。
宝玉站在门口没进去。
袭人在屋里指挥:"书房那边靠东墙摆,按原序。"晴雯踩着小梯子先去挂湘妃帘。麝月秋纹在卧房里铺床。
宝玉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转身朝潇湘馆方向走。潇湘馆在怡红院东南,隔着一条小桥。过桥抬头能看见院墙外路边十几竿湘妃竹——去年从安徽运来的,已经活了两季,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一辆贴"潇湘馆"标签的货车停在门外,工人正在卸一只长形木箱——黛玉的古琴,焦尾,桐木老料,是林如海当年留下的。紫鹃在门口接,让工人轻一点。
宝玉没进去。他在湘妃竹外头隔着竹影看了一眼,转回身朝怡红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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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二十,前院。最后一辆车是怡红院的,装的是宝玉书房剩下的最后一摞书——袭人下午第二次回老宅,从书桌底层最角落又翻出两本相册,重新装了一箱,贴"怡红院|书|补|0017"。
她把这一箱抱出来搁上车厢。车厢门"哐"地一声合拢。司机师傅探头喊:"周姨,这一车走啦?"
周姨抬头看了一眼蓝皮文件夹——倒数第二行,红笔点上去,勾了一下。"走。"她说。
车启动。柴油味在前院里散开一点,又被傍晚的风吹散。
宝玉一直站在前院影壁后头。最后这辆怡红院的车开出院门时,他朝那辆车走了两步——没出院门,只走到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浅米色外墙三层。傍晚的光从西边来,把外墙照成一种偏暖的橘色。二楼东南角他原来那扇窗——窗帘合着——他记得早上掀过一条缝。
他在台阶下站了大概十秒,转身朝大观园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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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大观园。各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怡红院书房那一头先亮,是袭人在码最后一摞书,台灯的光从打开的窗里漏出来,落在院里那棵海棠的下半截树身上。潇湘馆东窗亮了,是紫鹃在铺床,灯比怡红院暗些。蘅芜苑三盏灯一齐亮起,是莺儿在摆药匣,要看清字条。秋爽斋侍书把那只长条木盒抬到东墙底下,拉了灯绳。稻香村素云的灯早点上了,她下午到得最早。暖香坞只一盏小灯,惜春没过来,入画自己先理出一个角。蓼风轩彩屏屋里灯亮了,那只老衣柜拆下门板搬下楼,正立在屋当中。栊翠庵一盏灯,靠西,是妙玉自己屋里的。
从大观园北边的高坡上看下去,八处院子像八粒散在草坡上的小灯。
第一次有住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