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
下午三点半,紫鹃在门口拍了两下门。
"姑娘,三姑娘那边遣人来请。说请姑娘过去坐坐,吃点水果。二姑娘、四姑娘也在。"
黛玉刚把装旧药的小木盒推回抽屉。窗外是四月下旬的光——结实的、暖的、能在地板上铺出一整块亮斑。
她"嗯"了一声,换了件月白薄开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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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黛玉房里过去要拐两道廊,过一个小天井。天井里一棵海棠,没花了,叶子开得正密。来传话的小丫头叫侍书。
门是开着的。黛玉在门口先站了一会儿。
探春坐在临窗那张长几后头,正低头削苹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黛玉这是第一次完整地看见她。比黛玉高小半个头,肩膀直,眉毛生得很整,眼尾微微往上挑。藏青短款风衣,里头是浅灰色高领。手里那把小刀握得稳,刀刃贴着果皮转一圈,皮下来时不断。
"林姐姐来了。"她说。声音不高,咬字清楚,每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迎春坐在沙发上,旁边一只半开的书。圆脸,粉藕色薄毛衣,领口被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捻着。她看见黛玉,先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像是不知道第一下够不够。
"林……姐姐。"声音轻得像没吐尽气。
惜春在窗边一只矮凳上,画板搁在膝上,膝盖并得很紧。她比另两个都小——下巴尖,白卫衣的袖口卷到肘上。她抬头看了黛玉一眼,又低下去,铅笔没停。
"四妹妹在画画。她不爱说话,林姐姐别介意。"
"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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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书替她拉了张椅子。桌上一只白瓷果盘——苹果、橙子、几粒提子;长几尽头一柄白扇,扇面有字,离得远没看清。
"我刚削的,你尝一块。"探春把切好的苹果推到她面前。"叫探春就行,别搞得生分。"
黛玉取了一瓣,咬了很小一口。冰过的,凉气贴着齿龈往里走。
"二姐姐在看什么书。"
迎春愣了一下,把书拿起来给她看——《简·爱》,纸已经有点发软。
"看到哪儿了。"
"……刚到桑菲尔德。"
黛玉"嗯"了一声,想再说一句,又怕话不接上反而尴尬,停住了。迎春朝她笑了一下,又低头去看书。惜春那边的铅笔还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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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把小刀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林姐姐。听老太太说,你写诗。"
黛玉一怔。"……写一点。高中那会儿。现在也写。不多。"
"什么风格。"探春问得很直,眼睛看着她,没绕。
"说不上风格。"黛玉想了一下,"……比较旧。"
"旧好。"探春说,"我不写。我看。我看《人间词话》,看到一半看不下去——他讲'有我之境、无我之境',我看着觉得他在卖弄。"
黛玉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料到这一句。
"也许是他写得太满。"
"嗯。林姐姐这一句说得对。"
窗外的光从探春肩膀那一侧斜进来,把白扇上的字照亮——黛玉这才看清,扇面上是四个行楷小字:"蕉下客"。
"自己题的?"
"自己题的。"探春那种笑很短,不解释。
黛玉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紫鹃路上讲过的那一句——三姑娘是赵姨娘生的。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个姑娘让她敬重。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得这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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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侍书在门口探了半个头进来,"赵姨娘送了一盒点心来,说是给三姑娘的,刚出锅的桂花糕。"
探春把手里那一瓣苹果搁回盘子边。
"放在外头吧。"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把伞收一下"那种声音。没起身,也没回头。
黛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门外那一片光看了一眼。
天井那边——海棠树底下——有一个影子。一个穿着深紫红色衣服的中年妇人,半边在树荫里,半边在光里。手里捧着一只食盒,站在那里没动。她站了大约三秒——黛玉数了。然后影子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整个人转过身,朝来时的廊上走回去。脚步声很轻。
屋里没人说话。
探春把那一瓣搁下的苹果又拿起来,咬了一口。她嚼得比刚才慢一点。没回头看门外。迎春把书翻过一页。惜春的铅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动。
窗外的光依旧很好。一切都没变。只是黛玉在心里——把刚才那三秒,悄悄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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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姐尝尝橙子。"探春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没有一丝缝隙。
橙子皮已经被人剥开一半——不是探春剥的,是迎春。
"我剥的不太好看。"迎春朝她笑了一下。
"很好。"
迎春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久了一点点。
惜春那边——铅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把画板朝长几这边推了半寸,没说话。黛玉侧过身去看。画板上是一只苹果——一个轮廓,一道高光,底下一小片影子。画得不像小孩画的,倒像一张设计图。
"四妹妹画得真好。"
惜春"嗯"了一声。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很干净,没有任何弯绕。
"林姐姐。"
"嗯?"
"你家里还有人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黛玉手里的橙子停在嘴边。
她看见探春的脸色变了一下——非常细微的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过——然后探春正要开口替惜春圆,黛玉先笑了。
"有的。"她说得很轻,"我爸还在。在扬州。"
惜春点了一下头。"哦。"低下头,又开始画。
探春朝黛玉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歉意,但她没说出口,只是把果盘往黛玉那一侧推了半寸。
黛玉把橙子放下。她忽然觉得橙子有点酸。
那一句不是问她有没有家。是问她"还有没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不会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但黛玉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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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光开始软。探春让侍书去热茶。茶端来是一只玻璃壶,今年的雨前,水淡绿色。她替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
迎春合上了书。书签是一片夹干的银杏叶。她把书侧着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还在那一截毛衣领口上慢慢捻着。黛玉看着她——那一双圆圆的眼、那一片夹在书里的银杏叶——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这个姑娘让她心疼。但她说不出为什么。
惜春已经在画第二张了——窗台上那只青瓷瓶。画一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这个姑娘——黛玉说不上来。她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画,铅笔的线已经落下去,但成什么样还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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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是六点。
迎春先回了自己那一进,走前朝黛玉点了一下头,没说"再来",也没说"明天见",走得像一只不想被听见脚步声的猫。惜春把画板夹在腋下跟在后头,出门时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林姐姐,明天我把这两张给你看。"
她说完没等回话就出去了。黛玉怔了一下,笑了。
探春送黛玉到回廊上。回廊朝西。夕阳正在墙头那一带,整片光是金红色的,把青砖染得有点发暖。
走到回廊尽头那一根柱子时,探春停下来。她仰头看着夕阳,眼睛微微眯着——光照在她眉骨上,把那一道很整的眉照得发亮。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她不是说给黛玉听的——她甚至可能忘了黛玉还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是说给那一片夕阳听的,或者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若是个男的就好了。"
黛玉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她听见了。
她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