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凤姐

从王夫人那边回到外婆这儿，是下午六点过一刻。

黛玉跟在外婆身后进了正房，外婆在那张她常坐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伸手把她也拉到旁边的那张矮一些的椅子上坐了。屋里灯还没全开，只亮着沙发后头那盏落地灯，光是暖黄的，洒在外婆膝上那条薄毯上。紫鹃端了一杯温水放到黛玉手边的小几上，又退到屏风后头。屋里另两个穿浅灰色制服的女孩——一个年长些的姓林、一个更年轻的还没问过名字——一个在给落地花瓶里换那几枝白桔梗，一个站在门边的小矮柜旁，正把一只刚送进来的红木果盘里头的几枚石榴往外摆。

外婆没说话。她伸手又把黛玉那只手握在手里，揉了一下，像是确认一遍这只手还在。黛玉低头。手心里那股从王夫人那边带回来的薄汗已经干了，可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一串老蜜蜡她还没适应——颗珠子贴在脉上，沉沉的，凉的。她下意识把那只腕子转了半圈，让蜜蜡藏到袖口底下去。

外婆没看她这一下小动作。外婆在听外头。

外头那条长走廊里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规律的"哒、哒、哒"。

是高跟鞋。

那声音从走廊远处的某一头朝这边来。鞋跟落在抛光石材上的声音是清的、脆的——一下一下，节奏比这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快半拍。林姨手里那一枝白桔梗顿了一下，又插下去。门边的小姑娘把石榴在果盘里挪了一下位置，没抬头。

紧跟着是一阵笑声。

笑声从走廊那一头先荡过来——是那种带着一口气往外推的、敞开的笑，半响半哑，像是笑到一半被人接了话又笑回来。笑声里还夹着另一个声音——一个利落的、用着电话腔的女声，从一个拐角处先飘进屋里来：

"——那批合同今天必须签下来。告诉他们，我只等到三点。三点之后再过来谈，价格就不是这个数了。"

声音停了半秒，又接上："嗯。嗯。让冷子兴那边盯着。挂了。"

"哒、哒、哒"——高跟鞋已经到门口。

门被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女人三十岁上下，身上披着一件正红色的羊绒长大衣，敞着，里头是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套裙——剪裁极利，腰收得很紧，裙长到膝。脚下是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底是那一抹红。左手提着一只灰色的爱马仕手袋，右手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她头发烫了大波浪，松松散在肩上。左腕上是一只翡翠镯，颜色极正；右腕上那只表是金壳的方表，表盘细窄，是 Cartier 的款。

她进门的第一步没有看见黛玉。

"老太太——"她笑着，声音先到，"今儿可算把我给憋坏了，从下午两点起一个会接一个会，我跟琏二说，我要不来您这儿坐一刻钟，我今晚是不睡了。"

外婆在沙发上笑出声来："凤丫头来了。"

"我来迟了。"凤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跟前，把手袋顺手撂到旁边那张矮榻上——撂的位置很准，没碰到桌沿——又弯下身去握住外婆的手，"——没接着远客。"

她说完这一句，才像是这一刻才看见黛玉——其实她进屋第一秒目光就扫过来了，黛玉是看见的。她转过身。

"——这就是林妹妹？"

她朝黛玉走过来。黛玉本来已经站起身了，她还没站稳，凤姐已经一伸手，两只手把她那一双手都握住了。

"哎哟——"凤姐把她那双手往自己跟前一带，上下打量，"——果真是通身的气派，不像是外孙女，竟像是嫡亲的孙女。怪不得老太太天天念。"

她说"念"字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一秒之间。她腾出一只手，用指节朝眼角轻轻一抹，又笑了一下，那一下笑里带着一点点抽气声。

"——我这一见着妹妹，就想起姑妈来。"她声音压低了一分，"姑妈走的那一年我才多大——"

外婆在那边"哎"了一声："好端端的，又掉泪做什么。"

"是是是。"凤姐立刻收住，又笑，"老太太说得是。今儿是高兴的日子。"

她回过头来再看黛玉，眼角那一点湿已经压下去了，可她握着黛玉的手没松。

"妹妹今年多大？药还吃着？睡得着不？"——她一连三个问句，节奏极快，"——上回我让人从香港带的那个安神的，给妹妹也送一盒过去。紫鹃——"

她朝屏风那边一抬下巴，紫鹃从屏风后头出来。

"——妹妹屋里少什么，直接报我。被褥、衣裳、化妆品、补品、看什么剧本看什么书——一句话，我给妹妹包圆。"她说着，回头朝外婆笑，"老太太，您就把妹妹交给我。"

外婆笑得眯起眼："就你能。"

"我不能谁能。"凤姐说。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手机在她手里"嗡"地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屏幕。黛玉离得近——她看见那个名字之前还来不及看清，凤姐手指一划就把通知滑掉了。可她皱了一下眉。极轻——半秒——又松开。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边。

就是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黛玉看见了。她左腕上那只翡翠镯极润、表也极亮，可镯子和表之间，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有一道淡淡的、压不掉的青——不是淤的，是熬出来的那种青，从手背一路漫到腕骨底下去。她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拽了半寸，盖住了。

她又笑了。

"妹妹，"她说，"你刚才那杯水没喝。林姨——给妹妹换一杯热的。"

林姨"嗳"了一声，端着那杯已经温下去的水退出去。

凤姐拉着黛玉在矮榻上坐下来，自己也坐下，膝盖朝着她，半侧着身——那个姿势像是要跟她说一刻钟的话。可她话才起了个头——"妹妹这一路——"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她拿起来看了。看完，她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两行字，发出去，把手机往沙发面上一搁，叹了一口气，又笑。

"我得走了。"她说。

"这就走？"外婆抬眼。

"——晚上七点半还有一个。"凤姐说着，站起身，手已经在拎那只爱马仕，"老太太晚饭等我，别先吃。我去去就回。"

她俯下身去握了一下外婆的手，又转回来在黛玉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妹妹今晚好好睡，明儿一早我让人把那盒安神的给你送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老太太——"她说，"今天那家债主又上门了。我去把他打发了。"

外婆的脸上笑意没动，只"嗯"了一声："去吧。"

凤姐转身，那只手随着转身的动作扫过矮榻边的桌沿——

"嗒。"

那只翡翠镯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没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哒、哒、哒"的高跟鞋声又起来，朝走廊那一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