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夫人
2017 年 4 月十日早上八点,金陵下了一夜的雨刚停。黛玉醒得早,五点半就睁了眼睛,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天。客房在抱厦后头的西厢二层,窗朝南,望出去是一片湿漉漉的草坪和几棵开过头的玉兰,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黏在青砖上。
七点钟周姨敲门。隔着门说:"姑娘,老太太说让您去给舅母请安。"
黛玉应了一声。她已经起来梳过头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头是白色高领。她照镜子的时候停了停——脸色不好,嘴唇也淡,比昨天在外婆怀里哭过那一阵更淡。她从化妆包里取了一支润唇膏抹了一下,又放回去。
周姨在门外没催。
下了楼,穿过抱厦的回廊。回廊外头是一片小小的内庭,铺着鹅卵石,雨后冒着潮气。周姨走在前面半步,低头说:"舅太太住东厢正房——和老太太那边只一墙之隔,但门各开各的。"
黛玉点头。
东厢正房的门是一扇深色木门,门口挂着一盏不亮的宫灯。周姨敲了两下,门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请进"。
门推开。
一股檀香味先迎出来。不重,是那种点了一会儿、屋里的空气已经把它吃进去的厚度。
外屋是一间会客厅。沙发是米白色亚麻面的,茶几是整块的胡桃木。墙上没挂画,只在正对沙发的那面墙上嵌着一块小屏风——是楠木的框,里头嵌着一卷手抄的《心经》,字小,墨色发黑,看不清落款。屏风右下侧的矮柜上立着一座白瓷的观音像,约莫一尺高,观音脚下摆着一只青铜小香炉,香炉里那枝檀香烧到了一半,烟笔直地往上走,到半空才散。
王夫人就坐在沙发上。
她穿一件素色的丝绸盘扣上衣,浅米色,领口和袖口走着一圈极细的暗纹,不细看看不出来。下身是黑色的羊毛阔腿裤。头发盘起来,用一支乌木簪固定。耳朵上没有耳钉。脖子上一条很细的金链,链子尾端坠着一颗很小的金佛,被她藏在衣领里。
她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檀香木的,颜色发深,每一颗的大小都一样。
她抬头看见黛玉,把念珠放在膝上的一块软布上,慢慢站起来。
"是玉儿来了。"她说。
黛玉走过去,叫了一声:"舅母。"
王夫人伸出手,没等她鞠躬,先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是温的,但有点干,骨节上戴着一只很薄的素圈金戒。她握着黛玉的手没用力,只是把她往沙发那边引。
"坐,坐。"
黛玉坐下。沙发软得让她不太敢往后靠。周姨在外屋门口站了一下,朝王夫人微微颔首,退出去了。门轻轻合上。
王夫人重新坐下,把那串念珠收起来,放进沙发扶手边的一只小漆盒里。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路上累了吧。"她说。
"还好。"黛玉说。
"昨儿见了你外婆,哭了一场。"王夫人微微笑了一下,"哭出来好。憋着伤身子。"
黛玉低头:"让舅母看笑话了。"
"什么笑话。"王夫人说,"自家人。"
她说话很慢,每一句之间都留出一点空隙——像是在等对方接,又像是在等檀香的烟再走一截。黛玉发现自己听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呼吸放轻。
王夫人偏头朝门里头叫了一声。里屋的门帘掀开,一个穿藏青色家政服的中年女人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是茶——龙井,新明前的——和一只很扁的长方形礼盒。礼盒外头包着米白色的丝绸,没有任何字样。
"这个。"王夫人把礼盒往黛玉这边推了推,"我让人备给你的。你别嫌烦。"
黛玉伸手接过来。礼盒比她想象的重。她抬眼看王夫人。王夫人朝她点点头,意思是打开看看。
她解开丝绸的结。盒盖一掀,里头分三层,每一层都铺着米白色的绒布。
最上一层是六瓶护肤的东西——洁面、化妆水、精华、眼霜、乳液、面霜。瓶身是磨砂玻璃,标签是法文,黛玉只认得最上面一个牌子的名字。
第二层是三瓶——身体乳、护手霜、唇膏。
第三层是一瓶不太一样的东西,米白色的瓶子,标签是中文:**敏感肌专用·夜间修护**。底下还压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纸是浅米色的,字是钢笔写的,竖排:
> 玉儿肤质偏干,金陵入夏前后较干燥,夜里这一瓶记得用。
> ——舅
黛玉的眼睛在那张卡片上停了一会儿。
她合上盒盖。"舅母太破费了。"
"不破费。"王夫人摆了一下手,"备的时候我让人按你妈当年的肤质对着挑——你妈那会儿出嫁前用的就是这一套里头的某几样。我记得她的。"
黛玉抬头。
王夫人没看她,目光落在茶杯沿上,又抬起来。"——你妈年轻时也是这样的脸。一笑就有两个酒窝。"
黛玉低下头。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有点烫。
"你身子怎么样?"王夫人问。
黛玉说:"还行。"
"听你外婆说,去年冬天住了一回院。"
"嗯。"
"什么病?"
黛玉迟疑了半秒,说:"心肺这边——医生说叫支气管的慢性炎症,遇冷会咳。冬天厉害一些。"
"现在吃什么药?"
黛玉报了一个药名。
王夫人点头:"这个我知道。咱们家有一位老朋友,张大夫,在省院。这种慢性的他看得最准。回头我让助理把他的电话发到你手机上,你存着。需要复诊或者拿药,直接打他电话——挂号不用排。"
"谢谢舅母。"
"不用谢。"王夫人说,"自家孩子。"
她又问:"医生有没有交代忌口?"
"少吃凉的。"
"咖啡呢?"
"少喝。"
"少喝就是还喝。"王夫人轻轻笑了一下,"以后早上你要是想喝点热的,让厨房给你冲一壶陈皮普洱,比咖啡养。"
"嗯。"
"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前后。"
"太晚。"王夫人说,"这个身子十点就该躺下。"
黛玉低头说:"是。"
王夫人不再问。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小口,又放下。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檀香的烟在那里慢慢地走。
她忽然抬眼,看着黛玉。
"还有一件事,舅母多嘴。"她说,"你那个表哥——宝玉。"
黛玉抬起头。
"这孩子心野。"王夫人说,"小时候就坐不住,长大了更不像话。他这两年正复读,复读不是好事,人浮着。你刚来,跟兄弟姊妹熟悉是应当的——只是你身子弱,别和他闹得太凶。他一闹起来,把人带得也疯,你这副肺受不住。"
她说这一段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问药、问咖啡是一样的——慢,平,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黛玉低头:"是。"
"也不是说不让你们见。"王夫人补了一句,"该见见,该说话说话。只是——"她顿了一下,"别和那不长心的玉儿太厮混。"
"是。"黛玉又说了一次。
王夫人朝她笑了笑,伸手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还是温的,干的。
"好孩子。"她说。
又坐了一刻钟。王夫人问了问苏州那边的房子怎么处理,问了问她父亲下葬以后骨灰送哪儿、林家祖坟在不在苏州、问了问她那只 28 寸行李箱里有没有要再添置的衣物——每一句都妥帖,每一句听完都让人挑不出错。
八点四十,黛玉起身告辞。
王夫人没起来送,只把那盒护肤品又往她手里递了一次:"别忘了拿。"
黛玉把盒子抱在胸前。
她朝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
王夫人已经坐回沙发上。她从那只小漆盒里把念珠重新取出来,挂在右手上。她的脸朝着那座小屏风,屏风里的《心经》在屋里那一盏不亮的宫灯下看不太清字。她低着头,手指捻动念珠。檀香木的珠子一颗一颗滑过她的指节,每一颗滑过的时候都有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响。
黛玉看了她一眼。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走廊上风穿过来,把抱厦后院那一片湿草坪的味道送进来。黛玉抱着那只米白色的礼盒,站在走廊上,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一眼礼盒。礼盒上没有任何字样。
她忽然想起来,刚才舅母说"你妈年轻时也是这样的脸"那一句,她没问舅母是怎么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