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400 章 / 共 400 章

白茫茫

第400章插图

夜里二十二点三十。雪还在下。

镜头从大观园的上空开始。

它不在某一个人的肩膀后头,不跟着某一双脚。它从园子的西北角缓缓推过来——那一片本来该有保安亭灯光的地方,现在没有灯,只有一团比别处更白一点的白。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下到夜里成了鹅毛。气象台说近三十年罕见。这话从傍晚到现在重复了三遍,第三遍之后没人再听了。

俯瞰下去,先看见的是稻香村。

那一片屋顶被雪盖了整整一层,瓦片的纹路看不见了,只剩一条一条很浅的脊。屋脊东头有一只本来应该立着的瓦兽,雪从它头上堆下来,看不清是兽是别的。厨房那一扇朝北的小窗——李纨搬走那一天没关严——窗格里头积着的雪从外面看,像是把整扇窗堵上了。窗台下头那一排原来摆腌菜坛子的位置,现在是一排雪丘,大小不一,差不多到小腿高度。门口的台阶被雪填平了。院子里晾衣绳还拉着一根,绳上没有衣服,绳子本身被雪压成一条软曲线,从这一头垂到另一头。

镜头从稻香村的屋顶滑过去,滑向潇湘馆。

潇湘馆门上那张封条还在。它是 2022 年 2 月贴的,到现在过了八个月。雨水、太阳、风把它撕过几道,下半截已经不在了,上半截剩一片白底红字,"姑苏区"三个字还认得出来,再底下那行字已经看不清。封条上头落着雪,雪把红字压住一半。

竹子全压弯了。

那一片湘妃竹,原本一根一根直立着,从地里抽出来,到屋檐之上还往上窜。雪压在竹叶上,雪是湿的,叶子兜不住——竹竿一根一根从中段往下弯,弯到最低的几根已经触到了地。门廊上那一对没人收的青瓷盆,雪从盆口堆出来,溢到了砖缝里。从俯瞰的角度看,整一片湘妃竹原本笔直的那一道竖线,现在变成了几十道朝地面伏下去的弧。

镜头再往东。

是怡红院。

正屋朝南那一扇窗——V4 ch387 那一天搬家具的工人拆下来挪过家具之后没装回——洞开着。窗框是空的,里头黑。雪从那扇空窗灌进去,进到屋里头堆了一小堆。从俯瞰的角度看下去,屋里地面那一小堆白是清楚的,像有人在屋子中央放了一块小石头。屋里没别的——家具搬空了,地板上没东西,墙上 V2 那一颗钉痕也看不见了,整间屋子是空的,只有那一小堆从窗外灌进来的雪。

院里那棵海棠还在。

枝桠上挂着雪。最低的一根枝压得快折了,没折。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雪盖得已经看不出缝。屋檐下头一只小小的铜风铃——不知道是哪一年挂的——风一过它轻响了一下,又停下来。雪把那一声很快接住了。

镜头再往西北。

栊翠庵。

那一片围挡是七月里拆迁队立的,蓝白相间的塑料板。围挡上头印的拆迁标语——"姻亲项目用地"——那几个字本来印在白底上,红色加粗。今天它们彻底被雪盖住了。围挡顶上一条线,把蓝白和雪分开。围挡里头,庵堂的门半开着,门里头黑——里头那些东西,三个月前就已经被人拿走了一批,剩下的也没人再管。门口的石阶上没有任何脚印。地上半个成窑残片——昨天宝玉蹲下看过的那半个底——现在也被雪盖住了,看不见。

镜头再往东南。

藕香榭。

水面已经结冰。冰面上一层雪。从上头看下去,水跟岸是一片白,分不出哪是水哪是岸。原来夏天荷叶最盛的那一片水域,现在是一块整齐的白板,板上有几道很浅的痕——风吹的——不是脚印。那座临水的小榭,瓦上压着雪,廊下的木栏杆上也压着雪,栏杆边那一只挂了三年的灯笼——红色的那一只,灯笼面上已经看不出红——被风吹着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下来。灯笼下沿垂的那一截穗子,已经冻硬了。

镜头再往南。

沁芳亭。

那张圆桌还在。

桌面被雪封成了一个圆丘,圆丘的中央比边沿高了一拳。七张椅子围着圆桌,每一张椅背上都积了雪,雪从椅背一直堆到椅面,再从椅面溢到地上。亭子下头那一道流水——夏天叮当响的那一条——现在也冻住了,溪石上鼓着一层白。

镜头再往中央移。

园中央那块空场。

昨天下午到晚上,有人在那一块空场的中央点燃过一张纸。纸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成了灰。灰被风吹散了。火星熄灭之后,雪面上留过一小圈被火烤湿的痕,直径约一米。

那一圈湿痕。

——镜头停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方。

它不在了。

新雪从昨夜到今晨没有停过,它一层一层把那一圈湿痕盖住了。从俯瞰角度看下去,那一片雪面是匀的,跟周围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焦痕。没有湿。没有灰。只有雪。

镜头从园中央慢慢往南。

它扫过沁芳亭的圆丘、藕香榭的冰面、稻香村的屋脊、潇湘馆的压竹、怡红院那扇没装回的空窗、栊翠庵被雪盖住的拆迁标语——再回到园子的中央——再往南滑——滑到大观园的正门。

那扇门关着。

门上那把锁——是 2022 年 2 月查封那一天被换过的——锁芯里头也积了细雪。门外的拍卖公告还贴在门柱左侧。那张公告是 V4 ch386 那一批的最后一张,从八月贴到现在两个多月。雪盖住了它的一半。"姻亲项目用地"几个字看不清了。下半截上面那行小字——"标的编号 02"——也看不见了。

镜头从公告上面滑过去。

向门外。

大观园门外是一条小马路。马路那一头连着十几年前修的一段步道,步道再往北接到一条更宽的路。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它从园门口出来,往北偏西的方向去。

那是一行人的脚印。一只接一只,间距均匀,鞋底花纹不深——那是一双旧鞋。每一个脚印里头都已经落进了一层薄薄的新雪——边沿在往里收,深度在变浅。从园门口到能看见的那一片雪的尽头,这一行脚印一直往前去,没有拐弯,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两边的雪面是平的,没有别的痕迹。一辆没人开的车停在马路边一段距离之外,车顶上头积了厚厚一层雪,车牌看不见。

没有另一行脚印从同一个方向走回来。

——镜头不跟。

它停在大观园的门外上方,看着那一行脚印从门口出发,向雪深处去。脚印走出画面之前,最后两枚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半。再走两步,盖了三分之二。再走两步——

脚印走出了画面。

镜头不动。

镜头不切。

镜头不跟。

雪还在下。落在门柱上、落在拍卖公告上、落在门外的小马路上、落在那一行已经走出画面的脚印上。从俯瞰角度看下去,那一行脚印的位置很快被新雪一层一层抹平。三十秒之后,从镜头的角度,已经看不出有谁从这一道门里走出去过。

镜头停留。

它不再往北、不再追、不再往下、不再往脸上去。它停在大观园的上空,停在门外那一片雪上方。雪从镜头之上落下来,穿过镜头,落到雪面上。雪面接住它。雪面上没有声音。

园里的稻香村、潇湘馆、怡红院、栊翠庵、藕香榭、沁芳亭——六处空间在镜头之内,没有一个人。门外那一行脚印已经看不见了。门内中央那一圈湿痕看不见了。整一座园子在俯瞰的镜头里,是一整块白。

三十秒。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