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那只花圈

2021 年 10 月 13 日晚上九点五十五分,护士甲到护士站,刷工号上岗。系统里她的代号是 N1813——白班的同事把那张交接单推过来,最后一栏写了五个字:18 层照旧。她点头,收单子,去更衣室把白班那双软底鞋换下来,换上自己夜班那双。鞋底新换了一层胶皮,是上周科里统一发的。她绑鞋带的时候,绑了两次,第一次不够紧。
二十二点整,她正式接班。带教护士长在护士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坐下,只低声交代了两句:18 层那间今晚不要在走廊里说话,推车轮子的消音胶皮今天上午已经套好了,自己看一眼有没有掉。护士长说完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鞋底在地砖上没出声。
护士甲把推车从耗材间推出来,蹲下检查了一圈轮子。四只轮子上都套着一层厚胶——比平时那种薄垫又厚出一指节,包住了整个轮缘。她伸手按了按,胶面是软的,按下去会回弹。她站起来,把推车推到走廊上试了两步——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听不见轮子。
她推车回护士站,把单子归位,坐下等。
22:38,18 层 VIP 病房那一侧的呼叫面板亮起来一格。22:40,铃响了——铃声被设置成了最低档,比一般病区那种"叮——"短了半秒,像一声咳被人按下去。
她起身,推车,往那一侧走。
走廊很长。这一层的灯是分段控制的,护士站这一头亮,VIP 病房那一头暗一档,再过去一道防火门,门后那一段更暗。她推车经过防火门的时候,门没关严,里头有一道缝,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工。是一个穿便装的,深色外套,没戴牌子。那人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推车过去。
她到 VIP 病房门口,把推车停在门外。门是关着的。她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敲第三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里头另一位护士接走了她手里的两样东西——两瓶液体和一只一次性注射器包。门又合上。
她没进。她推车在门外站了几秒,又把车掉头,往回推。
走廊另一头那位便装的还在防火门那侧站着,背对着她。她经过的时候没看他,他也没回头。
回到护士站,她坐下,看面板。面板上 18 层 VIP 病房那一格亮着橙色——表示有人在内、流程进行中。她把这个状态记进电子交班记录里,按下保存。屏幕的反光照在她脸上,她眨了一下眼。
二十三点,护士站里另一位夜班同事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用。
二十三点十二分,面板上那一格颜色变了一档——从橙色变成更深的橙色,但还不是红色。她没动。
二十三点十五分,VIP 病房那一侧的门又开了一条缝,里头那位护士站在门内朝她做了个手势。她推起车过去。
这一次门开得稍大一点,但只大到能把车上空着的那只输液瓶递出来。她伸手接过——玻璃瓶在她手心里轻得不像样,瓶身上一圈水汽还没散。她把瓶子立在推车下层的回收槽里。门又合上。
她推车往回走。走到防火门那一段,她下意识地放慢了一点——推车下层那只空瓶在回收槽里没动,但她还是把车走得稳了一些。便装那位还在原处,这一次她经过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看她一下,没说话。
回到护士站,她把那只空瓶从回收槽里取出来,按流程贴上回收标签——日期、楼层、病房号那一栏她按规定填了"VIP-1"三个字,没写全。她把瓶子放进玻璃回收箱,箱盖落下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下,没让盖子发出声音。
零点过十分,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员工楼梯间的大门被锁上了。
她是从护士站位置直接看见的——便装那位走过去,从口袋里取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没有发出金属声(锁眼里像是上过油)。他把门拉上,钥匙转了半圈,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那一声很轻,但因为整条走廊太静,她听得很清楚。他把钥匙收回口袋,走回防火门那一侧,背对她站着。
她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她平时下班走那扇门,现在那扇门走不通了。她把鼠标点了两下,调出员工通道电梯的位置图,看了一眼——员工通道电梯在另一头,要从护士站绕过整个楼层后侧,从行政走廊那条线下去。多走大概一百八十米。
她把这个数字记下来,没记到纸上。
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走廊里有过两次推车经过的声响——但因为轮子都套了消音胶皮,那声响比她以前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更像没有声响。一次从 VIP 病房那一侧出来,往防火门那一侧去;一次从防火门那一侧进来,往 VIP 病房那一侧去。她没抬头看,只在自己交班记录里那一栏的备注框里多写了一个字:稳。
二点二十八分,她开始整理自己这一夜的东西。她把工号牌从胸前取下来,按规矩挂回脖子上换一面,把白褂子的扣子从下往上解开,留最上面那一颗系着。她把外套从更衣柜里取出来——那件是去年秋末买的,薄风衣,袖口已经有点起球。她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没穿上。
二点三十分,她路过一楼大厅。
电梯从员工通道下来,她出电梯的时候大厅那一侧灯还亮着——比白天暗了几档,但比深夜的住院部走廊亮。大厅东南角那个花店柜台后面,今天白班她下午经过时见过摆着两只待送的花圈样品——是花店那种最常见的样品架,挂着空白的挽联白绸,没题字。
她经过的时候,那两只样品已经不在原处。
样品架旁边立着两只新的——比样品大半圈,做工不是花店日常那种价位。两只都立在木质架上,缎带垂下来,垂到柜台桌面以下。其中靠左那一只,挽联缎带上有字。她离得不近,没刻意去看,但路过的时候眼睛还是扫过去了一下——
她看清了五个字:敬挽 / 某某某 敬。
五字之外的字,她没看清。可能是太远,可能是缎带的字本身就有处理——那一段写得轻一些,墨色淡一些,要凑到跟前去才能辨。她没凑过去。
她把脚步加快了一点,从大厅西门那一侧出去。
医院大门外的台阶有四级。她下到第二级的时候,停了一下,把臂弯里那件薄外套抖开,穿上。她把外套领口拢了一下,扣了最上面一颗扣子——夜里这个时候,秋深露重,台阶的石面是湿的,但不是雨——是露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还没亮。东边那一线没有任何亮意,云层很低,星看不见。空气里有一股那种深秋特有的凉味——不是冷,是凉,像有人把井水放进了空气里。
她低下头,把外套又往里裹了一点。
她往公交站那边走。
公交站在医院斜对面,两百米。这个钟点没有车,但站牌灯是亮的——这一片是市级医院配套的灯,整夜不熄。她走过去,在站牌底下那张铁椅上坐下,看了一眼站牌上的首班时间:05:20。
距首班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没掏手机。她把外套从领口那一颗扣子开始重新扣,一颗一颗扣到下摆——她这件薄风衣一共五颗扣子,平时她只扣中间三颗,今天她全扣了。
身后,医院住院部那一栋楼的灯在一格一格次第熄灭。
从顶楼往下熄,到 19 层熄掉,到 18 层那一段——18 层那一段走廊的灯还亮着。她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的就那一段,从电梯口到走廊尽头那扇被锁上的大门,每一盏顶灯都亮着,灯光在玻璃幕墙里反出来,像一道横亘在半空里的浅黄的线。
那一段走廊里已经没人。
她看了大概三秒,转回头,把外套领口又往里拢了一点。
风从马路那一侧过来,吹起她外套底下的一角。她伸手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