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301 章 / 共 400 章

上访

2021 年 3 月十七日,礼拜三,上午九点过。春分前两日。荣府那一带早晨起了一阵薄雾,到八点半才散尽。沿着主楼东侧二楼那条短廊往里头走,第三间是王夫人的书房。门外那张靠墙的硬木长椅上今天坐了六个人。

最里头是赵姨娘。

她今天穿一件半新的藏青毛呢外套,里头是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梳得比平日紧。她两只手叠着放在膝盖上,左手压在右手上。她坐得很直。

她左手边挨着的是上夜的吴家的——去年承包改革之后被砍掉了二门那一笔月例外的小钱的那一拨人之一。再过去三个位置上,依次是另一个被砍掉灰色收入的婆子、一个后园通沟的婆子、一个外院烧水的老婆子。

长椅最外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外套的中年男人。他没系领带,鬓角花了。他是赵姨娘的远房表兄——按贾家这边的称呼,是探春的远房舅父。他脚边一只黑色公文包,包带从他左手腕上绕了一圈。

九点零八,王夫人书房门开了。

阿姨从里头出来,朝长椅这边看了一眼,朝赵姨娘那个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赵姨娘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人。她说:"都进来。"

她说"都"那个字的时候底气是足的。

——

王夫人书房里今天开了暖气。靠西墙那只老式落地灯亮着,灯罩是深绿色磨砂玻璃。书房中间那张矮茶几上摆着一杯茶——王夫人惯用的那只青花盖碗——茶水没喝完,水线在杯壁上沉下去半寸。茶旁边搁了一只皮面记事本,没翻开。

王夫人坐在茶几对面那张深褐色单人沙发上,深灰色羊毛对襟开衫,底下素白衬衫。她的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赵姨娘进来,朝她那边走了两步,停在茶几这一头。她身后那五个人鱼贯进来。前头那个吴家的先朝王夫人方向欠了一下身。阿姨已经从书架那边搬过来几把折叠椅,搁在茶几另一侧。

没人坐下。

赵姨娘从腋下夹着的米色文件袋里取出一沓 A4 纸。纸边整齐,左上角订了一枚银色订书钉,最后一页是签名页。她把那沓纸搁在茶几上。

"夫人。"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看王夫人的眼睛,看的是茶几那一头王夫人膝盖前方那一小块空地。

"我们这些下人……"她顿了一下,"我们这些府里头几位老人,今天来跟夫人反映几件事。"

她的眼睛抬了一下,又落下。

"是关于三姑娘那边的承包章程。"

王夫人没接。她的右手在膝盖上稍稍动了一下,没抬起来。她朝阿姨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阿姨上前一步,把那沓纸朝王夫人这一侧推了半寸。王夫人没看纸。

"姨娘。"她说,"几位都坐。"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嗓音平。她朝那五张折叠椅那边偏了一下下巴。

——

吴家的是第一个开口的。

她没坐稳。她半个臀子搁在折叠椅边沿。她两手在围裙底下绞了一下,搁在膝盖上。

"夫人。"她说,"三姑娘是好心,规矩我们也按着走——可是夫人您是不知道,那一头砍下去,活路就少了一大截。"

她说到"活路"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我们一个月少三百多。一年就是三千六。三千六对夫人是不算什么——"

她声音哽了一下。

"我们这年纪,出去外头哪还有人要。"

她说完低头。旁边那个通沟婆子没等她说完,已经抬起袖口在眼睛底下按了一下。

王夫人没接。她的视线从那一沓 A4 纸上扫过去,又落回自己膝盖。

——

远房舅父咳了一下。

他没站起来。他坐着,把那只黑色公文包从脚边提起来搁到膝盖上,又放下。

"夫人。"他说。

这一声"夫人"叫得不够熟。他在"夫"和"人"两个字中间停了一下。

"我不在府里头当差。我今天来,是赵家这边几个老人托我一道来说一句话。"

他朝赵姨娘那一侧偏了一下下巴。赵姨娘没看他。

"三姑娘那边的规矩——我们外头也听说。规矩是好。"他笑了一下。"可是夫人您看,被砍掉的全是早年里跟着老太太、跟着夫人您过来的那一批老人。新规矩一来,从前那点子情面,就抹得干干净净。"

他停了一下。

"我就斗胆问一句——"他朝王夫人那边偏了偏头,又把眼神在赵姨娘脸上扫了一下,"三姑娘到底——是赵家人,还是贾家人。"

他说完先自己笑一下,又把笑收住。他左手在公文包带上压了一下。

"我这话说重了。我就半开玩笑。"

他说"半开玩笑"四个字的时候,吴家的在折叠椅上低着头,肩膀动了一下。

王夫人没动。

她的眼睛没朝远房舅父那边看。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只青花盖碗的杯沿上。杯沿上一道极细的水痕——是阿姨刚才续水的时候漫出来的那一小滴——还没干。她看了那道水痕大概三秒。

她抬起头。

"我都听见了。"她说。

她说完这五个字之后,朝阿姨那个方向偏了一下下巴。

阿姨上前一步,把茶几上那一沓 A4 纸抱了起来。

"这材料。"王夫人说,"原封送到三姑娘书房去。"

她没说别的。

赵姨娘的嘴动了一下。她想接话——她已经把下一句在嗓子眼里准备好了——可是王夫人已经低下头去,从茶几那一头取了那本皮面记事本,翻开,朝里头看。

赵姨娘那一句没说出来。

阿姨抱着那一沓 A4 纸朝门口走。门口那边王夫人的另一个小阿姨已经把门帘掀开。一阵穿堂风从短廊那边吹进来——吹到落地灯灯罩底下,灯罩里那一格深绿色光晕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

九点四十二,秋爽斋东厢。

那一沓 A4 纸搁在探春书桌中间。

探春刚开完上午第一场会回到屋里。她今天穿一件深咖色羊毛连衣裙,外头套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侍书在门口把那沓纸的来路跟她说了一遍——只说了"夫人那边送来的,姨娘领头"两句。

探春没坐下。

她走到书桌前。她伸手把那沓纸的最上头一页翻起来扫了一眼——标题"关于秋爽斋承包改革情况之反映",下面那行小字"反映人附后",再往下,签名页。第一个名字是赵姨娘的,下面是吴家的、刘家的、通沟婆子、烧水婆子。最后一个签名是她从来没见过——那三个字她猜得出是谁,但视线没在那个名字上停。

她把那一页放回去。

她从书桌左侧那一角拿过那只镇纸——是她推改革的头一天,王夫人从自己书房抽屉里取出来送给她的那一只。青田石的,雕一只蹲伏的兽。她把镇纸搁到那一沓 A4 纸的中间。镇纸压下去那一刻,最底下签名页边沿微微翘了一下,又被压平。

她没把那沓纸再翻开。

她站着,两只手搭在桌沿。她的左手食指在桌沿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再一下。三下。停了。

——

下午两点,月例会议照开。

会议室是秋爽斋外头那间小议事厅。今天到的人是平儿、侍书、承包改革之后留下来的几个组长——四个人。议题是定四月份的月例发放时间和承包款入账核对。

探春坐在长桌中间。她左手边那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 Excel 表格,右手边一只活页夹夹着上个月的月例对账单。

她开讲的时候平儿这边在做记录。

"四月月例。"探春说,"按承包款那一笔三月底的结算先入账,月例总额按这个月调整后的盘子算。具体——"

她停了一下。

她下一句本来是"具体到组"。她在"具体"两个字之后顿了半秒。她朝桌中那一摞月例表偏了一下下巴。她接着说下去。

"——具体到组,按上个月最后那一版的名单。"

平儿手里那只签字笔在记录本上滑过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一线。她抬眼看了探春半秒,又低下头去。

会议室角落那台电视没关。中午那一档财经新闻还没退场。字幕从右往左滚——

"……某头部房企违约境外债 1.65 亿美元 已申请展期……"

字幕滚到一半,被探春身后那一面白板挡住。白板上贴着上个月的承包款条形图。

——

会议散在三点四十。

人都走了之后,探春没立刻起身。她把月例对账单合上,搁在桌中间。她站起来,走到那面白板前。

白板上还粘着上个月的图。她把图揭下来,叠成两折,搁在桌沿。她从笔架上取了一只黑色白板笔,拧开笔帽。

她写:"四月月例发完,再说。"

她写"四"字的时候——笔从第一画起笔——

笔尖在板面上压了一下。

停了。

半秒。

她接着写下去。"月"字底下那一钩收得稳。"例"、"发"、"完"。"再"。"说"字底下那一点没收,墨痕在板面上拖出一小道。

她把笔帽拧上,搁回笔架。

她没在那行字底下补任何日期,没补任何签名。

她转身。

——

侍书回到议事厅的时候,议事厅里没人。她朝那面白板看了一眼。她没问。她把月例对账单抱在臂弯里,朝门外走。

外头主楼那边电视还开着。字幕在客厅没人看的电视里继续从右往左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