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73 章 / 共 400 章

迎春院

从怡红院到紫菱洲有约二十分钟的路。一行人没走前园的甬道,王善保家的让走偏路——绕过荇叶渚,沿那条夜里巡查婆子常走的内沟。地砖缝里夹着新落的桂叶,被几个人的鞋底碾出一阵闷的、湿的香。周瑞家的把那张折好的清单贴在棉袄内袋里,走两步抬一次手腕。腕上是一只电子表,屏幕被她侧着看——二十二点二十八。

紫菱洲的院门是开着的——园中规矩,丫鬟未熄灯时院门不闭。前廊那盏壁灯亮着,亮度只有一半,灯罩里嵌的是省电的那一种小灯泡,光打到地上是冷白的。两名保安停在院门外,没进来。其中一个把电筒别在腰带上,电筒头朝下,光圈在他鞋面上画着一个小圆。

王善保家的先一步进了院子,眼睛从东厢扫到西厢,停在西厢那扇半开的窗上——窗里有一道身影刚刚动了一下,又坐回去。东厢门口立着另一个小丫头,叫绣橘,穿一件灰色的睡衣外罩一件外套,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她看见这一行人进来,先朝内室那扇窗看了一眼,又把脸压下去。

"司棋。"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高。西厢门帘掀开,司棋走出来。她穿一件藏青色的卫衣,外头套一件薄羽绒马甲,头发用一只黑色橡皮筋在脑后扎得低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有点白——白得几乎看不出血色,但她下巴抬着。她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又看了王善保家的一眼。

"姨妈。"她说。

王善保家的没接她这一声。她回过身,对周瑞家的说:"周姐姐,我先翻她屋——亲戚不亲戚的,今夜按规矩走。"她说得不快,每一个字都掂过。周瑞家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善保家的撩开西厢的门帘进去。司棋本能地跟上半步,被周瑞家的伸手拦在门口。她没挣。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室——内室的窗里点着一盏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影,靠在椅背上,正面对着里墙。那人没回头。

迎春坐在内室。

司棋的视线在那扇窗上停了一秒,又收回来。她让周瑞家的把她带到屋里。

王善保家的已经在掀她床上那条薄被。被子是浅蓝白格的旧棉被,被角磨毛了。掀开以后下头是一张普通的硬棕床垫,床垫和床板之间没有夹什么。王善保家的拍了两下床垫的两头,又掀床尾——床尾摞着一只灰色行李箱,外头蒙了一层薄灰。她把箱子拉开,里头是司棋平日里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把每一摞衣服都按了按,没拿出来——做做样子。

床头一只浅木色小柜,柜面上摆着一只玻璃水杯、一只迎春前年送她的钥匙扣、一本翻到一半的护理学教材——司棋这两年报了个夜大的护理函授。王善保家的把教材合上,翻看封皮,又把柜子下头那个抽屉拉开。抽屉里是几样零碎——几枚发卡、一只用了一半的护手霜、一卷创可贴、一张折叠起来的工资条。王善保家的把那张工资条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她没看司棋。

司棋的右手在马甲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朝床头那一侧迈了半步——只半步,是要从床尾绕到床头去。床头枕下有一只小布袋。

周瑞家的眼睛比她快。

周瑞家的没说话,伸手把那只枕头掀起来。布袋是浅灰色的束口袋,巴掌大,袋口的抽绳系成了一个简单的死结。周瑞家的把它拎在手里,掂了一下,又看了司棋一眼。

"这是什么。"她说。

司棋没答。她下巴还抬着,但喉咙动了一下——是把一口口水咽下去。

王善保家的从抽屉那边回过头,看见周瑞家的手里那只小袋,三步走过来。她从周瑞家的手里把袋子接过去,把袋口的死结一抠就开了——她的指甲是修过的,平日里掐人也顺手。

袋里的东西被倒在床上。

两张照片——是手机里洗出来的那种四寸照,纸面薄,边角有点起卷。一张是司棋和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站在某个商场前的合影,男孩穿一件灰色帽衫,手搭在司棋肩上,两个人都笑着,背景里隐约能看见一家奶茶店的招牌。第二张是两人在公园长椅上,男孩侧头看她,她低着头。两封信——一封折了三折,一封折了两折——纸是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蓝色的格子。最后一只小东西从布袋角落里滚出来,落在被面上,弹了两下停住。

是一只男式戒指。素圈,铂色,里圈刻着两个字母——光线不够看不清。

王善保家的把戒指捡起来,对着廊下的光看了一眼。她没看司棋。

"按住她。"她说。

周瑞家的没动手。她朝院门口那边抬了一下下巴。门口跟来的两个园里的婆子走进来,一左一右把司棋从屋里带出去,按在院中那张石凳上坐下。司棋没挣,也没出声。她坐下去的时候腰背是直的,两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着。

院里那盏壁灯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落在阴影里。

王善保家的拿着戒指和那两封信走到院子中间。她展开其中一封——展开的动作很慢,给周围所有人看清楚她是在"按规矩"看。她的眼睛从信纸上一行一行扫过去。看完一封,她把信折回去,夹在自己手里那张清单的下头,又开第二封。第二封更短,半页。她没念,看完也夹起来。

"周姐姐。"她说,"这两张照片你也看一眼。"

周瑞家的走过去看了。她看完,把照片递回王善保家的。她没表态。

司棋坐在石凳上。她的目光从院子里那几个走来走去的人身上滑过,最后停在西厢内室那扇窗上——窗里那个人影没动,仍是侧着,靠在椅背上。隔着窗纸,看不清是不是在看这边。

司棋看了几秒。她的眼睛没有变红。她抬起下巴,又把它压下去——是把刚才咽下去的那口口水又咽了一次。

内室窗里那个人影动了。

迎春微微转过头——她大概是想看一眼,又大概只是颈椎不舒服换了个姿势。她隔着窗纸朝院中看了一眼。司棋抬起脸朝那扇窗的方向看回去——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层窗纸、一层夜气、一片冷白的光,撞了一下。

迎春先垂下了眼。

窗里那个人影把头转回去,重新对着里墙。手伸过去,把桌上那盏小灯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不是灭,是调暗了一寸。窗纸上那一块光收了回去。她没出来。

司棋的目光在窗纸上停了一会儿,慢慢收回到自己膝盖上。她的手指没动。

院子另一头,绣橘扶着东厢的门框站着,没动。她身后还有一个更小的丫头叫莲花儿,缩在门后只露半张脸,眼睛盯着石凳那一片。两个人都没出声。王善保家的回头朝她们看了一眼,没说话,又回过来。

风从院墙那一头吹过来,紫菱洲的院子是水边,风带着水汽,凉得更直。司棋穿的羽绒马甲薄,肩头那一段一动,她没动它。

王善保家的把那两封信和那两张照片收齐了,整整齐齐叠在自己手里那张清单的下头,又用一根橡皮筋把整一沓束起来。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快没慢,像在做一份普通的盘点。她拿到周瑞家的面前过了一遍,让对方点头,又收回去揣进自己棉袄内袋。

她把那只戒指捏在两指之间,朝石凳这边走过来。她在司棋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坐,也没蹲。她让自己站着——这样她看司棋是从上往下。她把戒指举了一下,让灯光从戒指内圈的字母上滑过去——这一次她也没去辨那两个字母是什么。

她对周瑞家的说,但脸是朝着司棋的:"这戒指我得收着。明天给太太亲手交。"

司棋抬头看了她姨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