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稿
2020 年 10 月中,寒露过去四天。下午两点,潇湘馆里头光是斜的。
潇湘馆向东。这个钟点太阳已经移过院里那一丛湘妃竹的顶,从西窗那一头斜进来,光是淡黄的,照在堂屋东墙根那一只旧端砚上头,砚池边那一道豁口正好被照到,露出里头那一点干掉的墨。屋里没开灯。地上铺着的浅灰水泥砖被光分成两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灰青色的。
黛玉坐在西窗下头那一张老榆木小条桌前。她穿了一件薄藕色的针织开衫,里头是白色高领,外面披了一条灰青的细羊毛披肩——披肩在肩头那一处被她拢得紧。她左手腕上头那一截皮的指针腕表停在两点零四分——这表是上礼拜电池没了,她还没换。她没在看表,她在看面前那一摞宣纸。
宣纸是九张。最上头那一张是她自己誊的《桃花行》——三天前的那一张。她今天要再誊一遍。
紫鹃站在她身侧靠后半步。紫鹃比她高大半个头,肩比她宽,今日穿一件灰蓝色的卫衣外套,袖口卷到小臂——她刚才在洗砚台。她手里这一会儿端着一只白瓷小碟,碟里是一块新墨。墨是上个月李纨那一头送来的,黛玉用了三回,最后那一回写完,紫鹃替她把墨头那一截削过——这一会儿那一截削过的墨头朝上。
"——磨吧。"黛玉说。
紫鹃把墨放进砚池。她朝砚池里那一处加了半勺水——水是早上烧开晾过的,水温和砚台差不多。她开始磨。她磨墨的手稳,腕子不动,肘子动半寸。她磨了大概有一分钟,墨色匀了。
黛玉伸手把那一张三天前的稿子抽出来,搁到右手边。她左手把一张空白的宣纸朝自己面前那一处铺平。她抬手把披肩朝肩头那一处又拢了拢——她最近半个月里头这一个动作越做越多。
她拈起那一支小狼毫。
她蘸了墨。她把笔尖在砚池边那一处轻轻舔了两下——舔到第三下她停住了。她朝那一张三天前的稿子那一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她没说话。她开始写。
"桃花帘外东风软——"
她写得慢。她每一个字写完都要把笔尖在砚池边那一处舔一下。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朝紫鹃那一头看了一眼。
"——把窗那一头那一扇关上半扇。"她说。
紫鹃过去关。窗扇半合上以后,西窗那一头那一道斜光被切了一半,落在桌面上头那一截只有手指那么宽。黛玉就着那一截光继续写。她写得比刚才更慢。
她写到第七行的时候咳了一下。
她咳的时候肩朝里头收了一下,肘子撑着桌沿,左手覆在嘴上。咳完她把左手放回膝头那一处。她没看紫鹃。她把左手翻过来,朝掌心那一处看了半秒——掌心里头干净——她又翻回去。
紫鹃没说话。紫鹃转身去茶几那一头倒水。她那一只玻璃杯里头本来温了半杯水,她把水朝瓷杯里头倒,倒了大半杯——温的不烫的。她端过来。她把杯子放在黛玉右手边那一处,离桌沿一寸。
黛玉没立刻喝。她朝那一张写到第七行的稿子那一头又看了一眼。她伸手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小口。她把杯子放回去。她继续写。
她写到一半又咳了一阵。这一阵比上一回长。她咳完那一会儿肩没立刻松——她在那一处停了三秒钟,等胸口里头那一团松开。她把披肩朝肩头又拢了一下。
"——歇一会儿。"紫鹃说。
黛玉摇了一下头。她没抬眼。
"——再不抄一遍,"她说,"——这些字过几日就要被冬天吃了。"
她说完没看紫鹃。她蘸墨。她继续。
紫鹃没再劝。紫鹃退到她身侧靠后那一处,站着。紫鹃手里那一块小毛巾搭在自己腕子外侧——她洗砚那一会儿沾的水还没干。她朝黛玉那一头那一截肩看了一会儿。肩骨在那一件薄藕色开衫底下顶出来一点——比上礼拜更顶出来一点。紫鹃没说。
院里湘妃竹那一头有两只乌鸫叫了两声,又停下。屋里没有别的声音。黛玉那一支小狼毫在宣纸上头走,发的那一点细的沙沙的声音紫鹃听得见。她在沙沙的声音里头数自己一分钟里头多少次低头朝黛玉那一头看——她数到四次以后停下来不数了。
—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黛玉写完最后一笔。
她把笔搁回笔山那一头。她朝那一张刚誊完的稿子那一头看了一会儿——大概有半分钟。她没读出来。她左手伸过去,把那一张稿子从桌面上头拈起来——她拈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但只是那一种写久了的抖。她把稿子递给紫鹃。
"——你收着。"
紫鹃伸手接。
那一张宣纸落在紫鹃手心里头那一刻——纸是凉的,墨是半干的,纸面被誊的时候压出来那一些细横纹在指腹底下能摸到。她朝那一张纸看了一眼——黛玉誊的小楷比三天前那一张更紧了一点,行距比上一回窄了半寸。她朝下头那一行那一处看——"——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她没念出来。
她转身。
她把那一张新誊的稿子搁在条桌左手那一头那一摞稿纸的最上头。她伸手把那一摞稿纸捧起来。一共是十张——三天前那一张她也一并捧起来了。她朝堂屋东墙根那一只小樟木盒那一头走过去。
樟木盒是黛玉自己旧年从家里带来的。盒子比鞋盒小一圈,盒盖上头那一处贴了一张她小时候自己剪的纸——纸已经发黄,边沿翘起来一点。盒子里头本来就有八张零稿——湘云那一首、宝琴那一首、岫烟那一句没写完的、几个小丫鬟誊着玩的——是上一回起社那一会儿李纨匀出来交给紫鹃保管的。
紫鹃把盖子掀开。她把这一摞十张稿子按顺序——《桃花行》三张在最上头,零稿八张压在底下——朝盒子里头码进去。码进去的时候她朝最上头那一张《桃花行》誊清稿那一头看了一眼。她朝盒子合盖。她合盖那一下没合死——她伸手在盒沿那一处按了一下,再按了一下。
她把盒子端起来。
她端着盒子转身。她朝床那一头走过去。床头柜那一头那一只青瓷小灯——晚上看书用的——她伸手把它朝里头挪了半寸。她把樟木盒搁进床头柜里头那一格的内里——比平时她搁的那一处往里头多挪了一寸。她朝那一寸看了一会儿。她自己说不上来今日怎么挪了那一寸。
她把柜门关上。
她转身朝堂屋那一头走回去。她走到一半那一处——
外头远远地,一声喊。
声音不大,隔着两条廊、过了沁芳桥、绕过山石那一带——传到潇湘馆这一头的时候已经被风削掉大半,只剩一个调子,像是有人在叫一个名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听不真。
紫鹃停了一下。
她朝堂屋那一头黛玉那一头看了一眼——黛玉这一会儿正把砚台朝桌面里头那一头挪。黛玉听见了。黛玉朝窗外那一头侧了一下耳朵。
"——喊什么?"黛玉说。
紫鹃朝窗外那一头听了一秒钟。外头风过去了。声音没再来。
"——没什么。"紫鹃说。
她朝黛玉那一头笑了一下。
黛玉也笑了一下。
黛玉把砚台挪好。紫鹃过去替她把那一杯凉了的水换了。两人都没再追那一声。
西窗外头那一道斜光这一会儿已经移到东墙根那一只旧端砚的豁口外头。光在豁口外头停了一会儿,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