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
第 262 章 / 共 400 章

口袋里的东西

2020 年 10 月中,寒露后第三日。下午五点半的天色比时间要暗一点,云是平的,压在大观园西北角那片屋顶上。贾母后院的侧屋里已经开了一盏吸顶灯,灯罩里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水泥地上一层薄薄的青。

芸儿在侧屋小厨房后头的水池边洗一筐鲜笋。

她是这院里中等的丫鬟——比傻大姐大两岁半,比上头几个管事的小三四岁。她管的是贾母后院日常吃食的进出:早起去后厨领菜、傍晚把第二天要送出去的份子菜分好、晚上看着厨房里的灶火。她手不重也不轻,干活有点小心翼翼的样子,是因为她小学没读完就出来跟着姑姑做家政,知道这种院里"做差一步"是什么后果。

她正用一只小刷子去刷笋根上那一层泥。水从水龙头里哗哗地流。她听见侧屋外头傻大姐的拖鞋声——傻大姐的拖鞋永远拖在地上,她从来不抬脚。

"芸儿姐——"

"嗯。"

傻大姐进来,靠在门框上。她今天穿一件浅咖色的薄毛衣,外头一条灰格子围裙——围裙是这院里小丫鬟统一的款式,前襟两个口袋。她的右手插在右边那只口袋里,左手空着,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新刮的小口子,已经结了一层皮。

"姐你看——"傻大姐说了半句,又停下。

芸儿没回头:"看什么。"

"……没什么。"

芸儿把水龙头关掉。她转身。她看见傻大姐右手在口袋里捏着什么——口袋鼓起来一小块,比拳头小,比鸡蛋大。傻大姐的眼神是亮的,是那种自己手里揣着一个还没想明白的好玩意儿才会有的亮。

"什么东西。"芸儿说。

"……"

"拿出来。"

傻大姐犹豫了一下。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又抽出来。最后她把那只手摊开。手里是一只小布囊,淡粉色的,绣了一圈深粉的花边,开口是一根细细的抽绳。布有些起毛,边角磨白了,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捏过。

"哪儿捡的。"

"假山那边。三条路那儿。"

"打开过没有。"

"……开了一点点。"

芸儿伸手要拿。傻大姐缩了一下。

"姐你别——"

"给我。"

芸儿没用力。她只把声调压低了半度。这一招在这院里管小丫鬟一向是有用的。傻大姐迟疑了两秒,把布囊递过去——递到一半又收回来一下,再递。

芸儿接到手里。

她原本是要训她两句的——后院里捡到不知什么的东西,自己揣口袋里乱跑,这要碰上哪位姑姑撞见,她俩都得挨。她想训。她已经在想用哪句话起头。她把布囊放在掌心,先掂了掂,不重。然后她用拇指和食指把那根抽绳拨开半寸。

她朝里头看了一眼。

她又看了一眼。

她的拇指在抽绳上停了半秒,没动。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她把手转了个角度,让灯光斜进囊口——她看清了第二张。

她把抽绳拉紧。

她把布囊合上。

她的手抖了一下——是手腕那一节先抖,然后传到指节。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背,把那一阵抖按下去。她没看傻大姐。

"……姐?"

"你看了几眼。"芸儿说。她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平的——平得不自然。

"就——就掀开看了一下下。"

"看清没有。"

"那……那两张人是谁啊?"傻大姐凑过来,"姐我看那个穿白衣服的,好像那个——"

"闭嘴。"

傻大姐被她吓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

芸儿低头看那只布囊。淡粉色,绣了花。她把它在掌心翻了一下,又翻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侧屋的门——门虚掩着,外头走廊里没声音。这个钟点贾母在正房里看电视,几个管事的姑姑都在前头,后院侧屋里就她和傻大姐两个人。

她把布囊往自己围裙的口袋里塞。塞到一半她停住。她又把它拿出来。她想了想,把它塞进了自己围裙下头穿的那条家居裤的右口袋——裤子有夹层,比围裙的口袋深,鼓起来也没那么显。

她把围裙的下摆抖了一下,盖严。

"姐——那是我捡的。"

"嗯。"

"姐——"

"听我说。"芸儿蹲下来一点,跟傻大姐齐眉。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你今天没捡过任何东西。听见没有。"

"……"

"今天你没去过假山那边。"

"我去了——"

"你没去过。"

傻大姐眨了眨眼。她不太懂为什么芸儿姐的脸是这样的。她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来。她的左手又去摸右手食指那道小口子,摸了两下。

"那东西呢。"她小声问。

"我替你处理。"芸儿说,"你回头就当没这回事。问你你就说今天下午一直在西头帮老李家的剥蒜。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说一遍。"

"今天下午一直在西头帮老李家的剥蒜。"

"再说一遍。"

"今天下午一直在西头帮老李家的剥蒜。"

芸儿点点头。她站起来。她转身回到水池边,把水龙头重新拧开。水又开始哗哗地流。她拿起那只小刷子,继续刷笋根。她的手现在是稳的——只是刷得比刚才重一点。

傻大姐在门框那里又站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最后摸了摸自己空了的右边口袋——空了以后那块布反而显得更松——她拖着拖鞋出去了。

芸儿听见她的拖鞋声远了。

她把水龙头又关掉。

她在水池边站了大约十秒。她抬头看了一眼吸顶灯。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块毛巾,把手擦干。她从架子上提下来一只竹编的菜篮——浅口的那一只,盖布是淡蓝色的素布——把刚才洗好的笋一根一根码进去。码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又下楼去隔壁那间储物的小屋,从一只硬纸箱里拿了两把切好的菜心、一小盒板栗,添在笋的上头。她在码菜心的时候,左手往下伸到家居裤口袋里。

她把那只布囊掏出来。

她没再打开。

她把它塞到菜篮最底层的笋和笋之间——塞在两根粗笋的根部夹角里,淡粉色的布被笋衣那一层浅黄褐挡住,从上头看是看不见的。她又用菜心盖了一层,再用板栗在角上压了压。

她把蓝色盖布展开,铺在篮口。她拍了拍盖布的两个角。

她提着篮子,出了侧屋后门。

---

邢夫人住的院子在大观园东北角,从贾母后院过去要走一段斜廊,再过一道月洞门。这段路平时是芸儿每隔三五天就要走一次的——后院的菜原本就分一份送到邢夫人那边。她平时是早上送。今天是傍晚临时加送。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斜廊那一段没人。月洞门口站着邢夫人院门房的婆子——姓什么芸儿一向不记,只知道院里都叫她"门房的"。门房的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棉袄,脖子上围了一条绛色的毛线围脖——天凉了。她在门洞底下坐着一只小马扎,正剥一袋花生。

"哟。"她抬头,"这个点儿。"

"姑奶奶让我把这一筐添过来。"芸儿说,"今早送的少了。"

"嗯。"

门房的没起。她伸出一只手,意思是把篮子放下。芸儿弯腰,把篮子搁在月洞门内侧靠墙的那一小块青砖地上——平时菜都搁那儿,由邢夫人院里管厨房的丫鬟过一会儿来取。

她直起腰。

她正要走。

门房的开口:"等下。"

芸儿的脚停了。

门房的把手里那把没剥完的花生放回袋子里。她伸手过来,掀篮子的盖布。

蓝色的素布被掀起一个角。

笋的一面朝上,浅黄褐的笋衣压得紧紧的。菜心在两边。板栗在右上角那一小撮。她的目光在篮子里慢慢地扫了一遍——扫得比平时慢半拍——然后扫到笋和笋之间那一道夹角,那里有一小块淡粉色,绣了一圈深粉的花边,露出来不到指甲盖那么大。

门房的没动手。

她也没问。

她只是抬起眼,朝芸儿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明显的东西——不是惊,也不是怒,也不是了然——只是比平时多看了她半秒。半秒之后她垂下眼,把盖布原样盖回去。她伸手把篮子从青砖地上提起来,提得平稳,没让里头那几根笋撞响。

"行了。"她说,"你回吧。"

"……欸。"芸儿应了一声。

她转身。

她走出月洞门的时候,听见身后门房的拖着马扎往里头挪了半步——是要把篮子提进去的那个动作。她没回头。她走过斜廊。斜廊那一段还是没人。她过了贾母后院的角门,回到自己的侧屋。她回到水池边。她把水龙头拧开了一下,又关掉。她没有事情要做了。她站在水池边,听见自己心脏跳得比平时重。

她把围裙脱下来,挂回门后的钉子上。围裙的右边口袋还是松松的——它今天空了一下午,到这会儿都还没缓回原来那个形状。

她看着那只空口袋。

她看了一会儿。

她把它转过来朝墙。